第二百一十二章理所当然
方阔蹲在站牌底下,手指拨弄地上的石子,去市里的公交从站里开出来,停在他跟前,售票员喊:“去申城的,坐不坐?”
方阔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带起一地尘土。
卖冰柜的大妈在不远处吆喝:“冰棍,冰棍,五毛一块的都有……”
和清县和申城不太一样,灰尘很大,到处都灰扑扑的。
方阔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小县城,来了这么一次后,就再也不想来了。
不知道老许跟那两口子商量得怎么样了,本来这事应该他去做,可他迈不动脚。
想到小孩坐在满是烟味的破败屋子里看着自己爹妈像疯子一样撕打,想到崔欣宇在刮风的楼顶一步步往前走,他觉得这世界很傻逼,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父母,学校里天天教这教那,这也要考试,那也要考试,唯独当父母不用考试。
他的见识还是太短浅了,从小被爸妈和奶奶宠着,还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跟他一样,天经地义地被人爱着。
长这么大,身边最不幸的人就是老许,老许因为这份不幸,早早就成了一个真男人,他对老许的佩服多于同情。
崔欣宇不一样,来和清县之前,他几乎不认识她,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崔欣宇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人名。
直到今天,他靠在冰柜上,从卖冰棍的大妈那里知道了欣欣的事。
崔欣宇这三个字,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名。
那是一个爱踢球又聪明的短发小女孩,每天背着书包,抱着足球,脸上似乎总是带着一点不开心。后来,小女孩慢慢长大,遇到了自己的球友,开心的事变得多了一点,可不开心的事也变得更多了,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仿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沉重。
或许她也想过要捱过去,以为会捱过去。
可是,对于还没成年的小孩来说,离开父母可能比离开世界还要难。
父母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是他们没法选择,不得不全盘接受的全世界。
方阔仰头看了看天,突然有点想他爸和他妈了。
他爸应该在开会,反正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准备开会。他妈应该在美容院和小姐妹一起美容,或者回剧院指导后辈去了。
奶奶呢,这会儿应该抱着那只大肥猫在打盹吧。
他上辈子应该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一出生就有那么多人爱着他。
可现在他很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以前好像学过一篇课文,里面有一句话是“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从前他不理解,现在,他好像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了。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他的运气分一点给崔欣宇。
不是因为他大方,他只是觉得,一个刚要长大的小女孩,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就这么走了,实在让人生气。
莫名的生气,气她走太早,也气这个世界不争气,没能把她留下。
方阔低头看着地面,胳膊搭在膝盖上,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到脚边,把他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许知琢回来了,远远地喊了他一声:“方阔!”
方阔迅速用掌根蹭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来回头:“怎么样?”
许知琢小跑过来:“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方阔伸手掏裤兜,手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摊了摊手说:“一毛也没了,回去的车钱还得跟你借。”
“她妈说,遗书可以给,要两万。”
——
那天的天气有点热,买冰棍的人还挺多的,一车又一车的人从路边下车,有的人领着孩子,会去卖冰棍的大妈那里给馋嘴的孩子买根冰棍,然后一边说着吃冰棍会拉肚子,一边领着孩子各自回各自的家。
许知琢沉默地站在一边,看方阔一脚又一脚地踹站牌,崩溃地骂:“妈的!这也能卖?他们还是人么?他妈的!”
发泄了很久,方阔终于停止动作,两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粗气:“老子一分钱也不给,他们不配。”
许知琢静静地看着方阔,有些话没忍心说出口。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和清县应该和平临县一样,至今还保留着一些落后的习俗。比如,未婚的女性如果早亡,家里人会给配一门冥婚。
看崔欣宇家里的情况,应该不会例外。
只是听到遗书要卖两万,方阔就已经崩溃成这样,他不打算把这个可能告诉他。
等方阔的情绪渐渐平复后,许知琢说:“我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方阔没说话。
是啊,他是因为什么才来这个破地方的。
差点忘了。
他是为了崔欣宇的遗书来的。
现在这遗书已经被明码标价了,值两万块钱。
虽然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不过他不缺这两万,从压岁钱里随便拿一点就够了。
但他不想给。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到崔欣宇家里凄风苦雨,父母因为失去孩子变得面容憔悴,心如死灰,他可能会出于同情,或是不忍,给他们一些钱以作安慰。
可现在,他一分钱也不想给。
“遗书还要么?”许知琢问。
方阔没说话,看向驶来的公交。
是去市里的车,只要上去,钱不用给了,同样的,遗书也要不到。
“走么?”许知琢拍了一下方阔的肩。
方阔问:“老许,我要不要把钱给他们?”
许知琢说:“你自己决定吧。”
公交车眼看就要到跟前,想到萨爽,又想到崔欣宇,方阔握紧拳头,无法做出决定。
许知琢又说:“如果决定要,就这次要,下次再来,他们知道了你是谁,会要得更多。”
——
公交车开走了,下一趟要半个小时候以后才来。
方阔给乔纭打电话,刚提了一句送钱的事,乔纭直接说没空,然后挂断了。
方阔想了想,又给方达打电话。
“喂?”
“别喂了,来和清县一趟,拿上两万块钱,到时候还你。”
“……哥,我这正补课呢,许老师看得紧。”
方阔直接把手机递给许知琢:“来,许老师说两句。”
“是我。”许知琢对着话筒说。
方达那边沉默了。
方阔等了两秒,语气轻松地说:“一个小时以内到不了,那些游戏装备就等着上交吧。”
“哎,哥,我知道了,马上到。”
“拿现金,别拿卡。”
“哎好嘞,我这就去银行兑。”
——
方达来得很快,打车过来的,一到地方先把手机亮给方阔:“哥,刚好四十分钟,没超时。”
司机叫苦不迭:“你们到底有啥急事啊,我这一路在限速路段超速了好几次。”
“师傅,您先等会儿,我们待会儿还回去。”方阔从方达手里把包好的钱接过来,转手交给许知琢。
许知琢跟方达打了个招呼,拿着钱原路返回。
出租车上,坐副驾的方达从后视镜里觊着后座方阔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哥,出什么事儿了?”
“真想知道?”方阔本来半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
“……我是担心你。”方达一双眼睛里写满好奇。
“行,拿一半的钱买这消息,到时候只还你另一半,买不买?”方阔半眯着眼看方达。
方达迅速转身坐正,打开手机开始玩游戏,当作无事发生。
许知琢回来得很快,上车后,从兜里掏出半页纸交给方阔。
纸是折起来的,只有下半页。
“撕开的?”方阔问。
“嗯,”许知琢说,“上半页没提萨爽,她妈撕开,只给了下半页。”
方阔把纸又对折了一下,放进裤兜了。
“不看看?”许知琢问。
“不看了,回去让萨爽看吧。”方阔情绪低沉。
——
第二天一早,方阔带着遗书来找萨爽。
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许知琢坐在厨房门口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堆早点。
他没炸毛,也没一上来就找祁嘉述的事,只是很寻常地跟祁嘉述打招呼,然后坐下,自然而然地加入吃早餐的队列。
萨爽咬着油条,视线在方阔和祁嘉述之间逡巡,总觉得这俩人此刻的和谐看起来莫名诡异,尤其是方阔,像是转性了似的。
祁嘉述买的早餐是两人份,三个人一起吃,很快就出现光盘,最后一个包子被两只手同时捏住,手的主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看向萨爽。
萨爽也心头一紧,心说这俩人不会因为一个包子打起来吧。
下一秒,俩人非常默契同时把餐盒往萨爽面前一推,异口同声地说:“你吃。”
其实萨爽已经吃饱了,但为了避免一个包子引起的“血案”,还是很快拿起那个包子,三两口迅速吃完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方阔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脸,语气像是哄小孩。
这实在太诡异了。
萨爽忍不住问:“方阔,你没事吧?”
方阔撇嘴:“没事啊,怎么了?”
“没怎么……”萨爽暗暗寻思,方阔这家伙该不是憋着什么大招吧。
方阔看出她眼神表达的意思,不由得苦笑。
看来他以前留给萨爽的印象,除了无能狂怒,就是幼稚。
他也很奇怪,自己好像突然就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吧,这些事打翻了他从前的认知,让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原先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并不是理所当然。
他觉得他爸理所当然地应该对他有求必应,但他爸态度冷硬地让他用自己的东西做交换,语气不容置喙。
他也觉得所有孩子都理所当然被宠爱,但现实不是这样,总有一些孩子没有被宠爱,比如崔欣宇。
同样的,他一直觉得萨爽理所当然要和自己在一起,可现实真是这样理所当然吗?他能感觉到,萨爽已经离他越来越远,她跑到祁嘉述那边了。
原地跳脚并不会让她回来,只会让她永远把自己当小孩,他应该像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一样,用自己的胸怀去包容她,用自己的本事去爱她。
“吃饱了没,有事跟你说。”方阔依旧懒懒地支着胳膊,眼神和表情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需要我回避吗?”一旁的祁嘉述很有礼貌地问。
“不用,”方阔一脸无所谓,“不是什么大事。”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就感觉,方阔好像成熟了一点。
萨爽疑惑地看向方阔:“饱了,什么事?”
“有样东西给你,”方阔从兜里掏出遗书,“这是,崔欣宇留给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