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晚间,彭伟伦真的就在家中开了一席别开生面的茶宴,以茶水作酒水,以茶点代菜肴。
当然,茶是上等好茶,茶点也是极精致的。客人有四个,分别是北京二位,外加顺安与马克刘。大卫段未能入席,守在一边侍奉茶点了。
“诸位嘉宾,”彭伟伦斟好茶,每人跟前送上一杯,举己杯拱手一圈,“今宵良宵,此辰良辰。伟伦在寒舍聊备粗茶,以飨友人。茶粗点糙,伟伦心意却是清纯,诸位慢用!”
众人举杯,各致谢辞,一起饮了。
“贤侄,”彭伟伦再次斟茶,斟毕,看向顺安,“陆先生你已见过,彭叔再向你隆重介绍一位贵宾,”指向段义,“与陆先生一起由北京远道而来的段义段先生!你俩先喝杯初见茶!”
顺安举杯:“段先生辛苦了!”
“幸会傅总理!”段义亦举杯。
“贤侄,”彭伟伦为二人续茶,“想必你还不太了解段先生。段先生效力于总统府,是穆先生的弟子,也是袁总统的笔杆子。段先生幼年饱读诗书,青年东渡扶桑,后又留学欧美,精通方今世界时务,对西洋及东土日本的政治、经济、文化熟稔于心,堪称是名闻京师的大才子。段先生此番来沪,是想开创一家报馆,启蒙国人。”
“哎哟哟,”顺安再次举杯,朝段义拱手,“原以为段先生看起来斯文,没想到是个大斯文人呢,幸会,幸会!”
“是彭会长高抬了!”段义亦举杯。
“敢问段先生,此番来沪,开何报馆?”顺安盯住他。
“谢傅会长垂询,”段义应道,“在下欲办之报,名称是穆先生定的,叫《远东真理报》。”拱手一圈,“在下一介书生,以笔报国,蒙总统厚遇,差遣来沪,人地两生,还望二位会长并刘先生多多扶持!”
彭伟伦笑着斟茶:“段先生,伟伦老矣,不过是个引线,你眼前的这位傅会长,不但年富力强,更是一位大财神哪。”
“哦?”段义目光惊讶。
“前朝的丁大人段先生应该晓得,沪上三分之一的财富尽皆掌握在丁府泰记手里,而泰记银库的钥匙这又挂在傅会长的腰上,你讲,傅会长是不是个大财神?”
“段义不才,还望傅会长多多扶持!”段义拱手。
“段先生客气了!”顺安拱手还礼,“上海滩是彭叔的地盘,在下不才,一切唯彭叔马首是瞻!”
“我说贤侄呀,”彭伟伦端起茶盅,“段先生求你帮忙,你却往彭叔的头上扣高帽子,推诿也不是这般推诿法。来,彭叔罚你一盅!”
顺安笑笑,接过茶盅,一饮而尽:“此等好茶,彭叔可要多罚几盅嗬!”
“在下肤浅,”顺安看向段义,“一直对真理感兴趣。先生欲办《远东真理报》,敢问真理何在,请先生赐教!”
“赐教不敢。就今日中国,普世真理,只在两个字!”
“就在下所考,”段义侃侃而谈,“西洋之崛起,前后不过数百年而已。西洋崛起之动力,源出其精妙绝伦的政治体制。推而究之,西洋政体无外乎两种,一是美国的总统制,二是英国的君宪制。总统制或许适用于西方,却不适用于东方。日本原是弱国、小国,明治年间,日本天皇发奋图强,派专人到西洋考察,最终采用英国君宪制,国力由是大振,可与西人抗衡。日本与我中华政体相同,文化同源。换言之,日本文化就是中华文化。孙先生去过檀香山,受美国影响,在中国推行总统制,由于不适应中国水土,推行几年,反对者众,政府举步维艰。为此,袁总统痛定思痛,让我等研究其他政体。所谓其他政体,也就是英国与日本的君宪制了。近些年来,孙先生长居日本,为的也是研究日本政体,为我中华所用。日本的成功亦为中华政治指明前景。日本的昨天与今天,将是我中华民族的今天与明天。”
“再说,中国几千年来一直奉行帝制,国人也早适应帝制,突然来个总统,无不觉得别扭。”
“是哩,是哩,”顺安抱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嗬。说实在话,打小就喊万岁爷,听万岁爷,嘴巴与耳朵全都顺溜了,一下子没了万岁爷,甭说别人,纵使我这心里,也是不适应哩。”
“傅会长之心,亦为天下人之心。北京爱国志士,以严复老先生等六位贤士为发起人,抱着忧国忧民之心,在京率先成立筹安会,呼吁废除现行之民国总统制,推行君宪。此倡议一呼百应,国内各界纷纷拥护。在下此来,为的就是筹办上海筹安分会,以《远东真理报》为会报,宣扬君宪,还望傅会长多多扶持!”
“真是大好事体,利国利民,在下一定鼎力相助。”
“贤侄呀,”彭伟伦插话,“这如何鼎力,不能空喊哪!”
“这个自然。”顺安看向段义,“先生,您的这个报馆,在下入一股如何?”
段义拱手:“感激不尽。”
“您甭客气,”顺安拱手回礼,“我们这是志同道合呢。您这一股需要多少银子,在下如何参与,就请段兄出个章程,晓迪照章办事!”
“陆兄,”顺安转向陆荣梃,举盅,拱手,“您是财政部的,您才是我们的大财神哪!在下借彭叔的香茗,敬您一盅!”
“傅会长抬举了。”陆荣梃端盅,拱手还礼。
“财神出行,总不会是空着手的吧?”
“傅会长不愧是做生意的,开门见山哪。”陆荣梃笑一下,敛神,“既然傅会长问及,荣梃也就直说了。在下此来,确实有桩买卖!”
“哦?”顺安倾身,“晓迪愿闻其详!”
“呵呵呵,”彭伟伦敲起几案,半是提示,“贤侄呀,这买卖的事体,自古迄今,可都不是在桌面上谈成的哟!”
“是哩,是哩。”顺安心领神会,端起茶壶,“来来来,在下借花献佛,敬诸位一盅!”
“诸位品茶,在下这就借用彭叔宝地,向陆兄学习生意经去喽!”顺安端起茶盅,将陆荣梃请到一侧,小声嘀咕起来。
茶宴结束已过 10 点。顺安辞归,直入章公馆,见章虎仍在与兄弟们激战于麻将桌,将他硬扯出来。
“啥事体,”章虎一脸郁闷,“章哥输几把了,刚摸到一手好牌正想翻盘哩!”
“有笔好生意,想听听不?”顺安诡诈一笑。
“啥生意?”章虎问道。
“咦?”章虎怔了,“你不是不沾烟赌娼吗,哪能搅和到烟土上了?”
“所以才寻章虎呀。”顺安笑了。
“讲吧,这桩生意你与我哪能个做法?”章虎来劲了。
“不是与我做,是与政府做。”
“啥?”章虎的眼睛瞪大了,“政府要做烟土?”
“不是,”顺安摇头,“鸦片是害人物,政府哪能提倡呢?政府是要禁烟!”
“这这这……”章虎急眼了,暴跳起来,“这是哪门子好消息?章哥就靠烟土吃饭哩,政府禁烟,这不是……”
“章哥呀,”顺安一本正经,“眼下是国民政府了,政府就得为国民着想,是不?大烟不是好东西,是不?一个为国民着想的政府必须禁止这害人的东西,是不?”
“是不个屁!”章虎一拳震几,盯住顺安,“兄弟,你讲是个利好消息,这讲出来却是政府禁烟,啥意思呢?兄弟你讲,利在何处?好在哪儿?”
顺安笑道:“章哥脑瓜子一向灵光,今朝哪能就让啥东西塞上了呢?你闭上眼想想,这大烟能禁吗?中国禁烟了,贩大烟的洋人哪能办哩?当年林则徐禁烟,结果呢,先是把小半个中国禁没了,接着又把大清朝禁没了!”
“嗯,”章虎竖起大拇指,“兄弟讲的是,大烟禁不得!可是你讲的要禁嘛。”
“佛菩萨是哪能讲哩?色即不空,不空即色。”
“禁即不禁,不禁即禁。”
“兄弟,”章虎挠头,“章哥让你整蒙了。什么色不色、空不空的?能不能来个痛快的!”
“好吧。”顺安笑道,“当下为中华民国。啥叫民国?就是有民有国。民为老百姓,国为袁总统。老百姓缺什么?缺钱。袁总统缺什么?也缺钱。钱在哪儿?钱在泥土里,钱在生意里,钱在有钱人的口袋里。老百姓哪能办哩?种地,做生意挣钱。袁总统哪能办哩?从老百姓身上抽钱。哪能个抽哩?抽税,抽厘金。可抽这点儿是不够用的,袁总统的缺口太大,哪能办哩?总统府的高人想到一招,就是从慷慨的有钱人身上抽钱。啥人既有钱又慷慨呢?烟民。能抽得起烟的必是中国富人。为买烟而不惜一切的必是中国烟民。中国烟民不下几百万,几十年来让洋人赚了个盆满钵满,是不?烟土害人,从大清到民国,政府不能公开经营烟土,烟贩只能走私。所有烟贩走私,政府就收不到一文关税,眼睁睁地看着介许多银子白白流失,是不?”
“兄弟是讲,”章虎若有所悟,“政府此番禁烟,是为要钱?”
“正是。”顺安压低声音,“兄弟已经得到绝密消息,上海镇守使府特别成立禁烟司,将对所有烟馆进行整治,一个口子也不开!”
“这……”章虎再挠头皮,“禁烟司整治烟馆、不开口子,哪能个收钱哩?”
“这就是生意了。”顺安翘起二郎腿。
“你讲清爽!”章虎急了。
“政府禁烟,不能收钱,是不?”
“政府不能收钱,章哥可以收钱,是不?”
“这……”章虎又蒙了。
“哎呀章哥,”顺安急了,“你介灵光的脑子,非得兄弟把话讲明不可?”声音再度压低,“上海镇守使只能管华人,是不?禁烟只能禁华界,禁不到租界,是不?华界所有烟馆全都禁了,租界……”顿住,抖动二郎腿。
“哎哟哟,”章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小娘比哩,章哥这是吃独食呀!”
“天下可没有介好的事体哩!”顺安收起二郎腿,压低声,“章哥得把利润的六成交付禁烟司,归入国库!”
“六成?”章虎震惊,“政府这也太黑了吧!连道上也没有这规矩!”
“敢问章哥,道上是哪能个规矩哩?”
“道上规矩是啥人出力大啥人份额多!生意全是我做的,政府凭啥坐享六成?”
“唉,章哥呀,”顺安长叹一声,连连摇头,“你得抱头想想,就这桩生意,啥人出力大?政府要发文件,要动用警力截断所有鸦片来源,还要把上海滩上所有鸦片馆舍全部赶进租界。介许多事体,人家只拿六成利润,哪能个算是黑呢?再讲,生意事体,里里外外全都操在章哥手里,利润究底多少,还不是靠章哥的算盘?”
“兄弟讲的是!”章虎完全折服,一拍大腿,起身,“这就讲给师父去!”
“章哥呀,你哪能介急?”顺安笑了,“我与陆先生讲好了,明朝他先约见你。待你与他达成协议再与师父讲不迟。否则,讲早了,事体又没谈成,章哥岂不……”
“哈哈哈哈,是哩,”章虎两手重重按在顺安肩上,“交上你这朋友,值了!”
在彭伟伦请茶的这天晚上,《申报》馆内,陈隽加班赶完稿子,直到晚上 9 时方才拿到总编签字,完成最终的发稿。
陈隽长出一口气,收拾好东西,挂起坤包,匆匆走出报馆。
《申报》馆离她的租住屋不远。陈隽迈开大步,走没多远,感觉身后有人跟着。陈隽加快脚步,对方也加快脚步。
自从被绑架过后,陈隽走路一向警惕,尤其是在这夜间,她独自一人。前面就是她租住的石库门了,陈隽放慢脚步,摸向腰间,悄悄抽出她的软鞭。
就在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时,陈隽停住步子,回头看去。
那人距她不到十步,非但没有停步,反而走过来。
陈隽看清了,那人穿着长衫,戴着毡帽与墨镜,嘴巴上罩着一只白色的口罩,一看就是个江湖中人。
“你是何人?”陈隽声色俱厉,“为何跟着我?”
那人摘下毡帽与墨镜。街灯照不到这儿,夜色苍茫,陈隽认不出。
陈隽觉得很熟,但依旧认不出。
那人欲再近前,陈隽挥鞭喝住:“别动!”
“究底是啥人?”陈隽厉声。
“阿妹!”对方出声了,声音很低。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陈隽惊呆了,退后一步,声音发颤,“是人是鬼?”
“你觉得我是鬼吗?”对方依旧轻声。
“你……你……你不是已经……”
“那是假的,是袁贼的诡计!”
“你走近!”陈隽依旧不敢相信,低声命令。
那人走前三步,站在陈隽面前,伸手可触。
陈隽看清了,是她的阿哥。
陈隽伸手摸向他的脸,是温的。
天哪,是她阿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阿哥,陈炯!
“阿哥……”陈隽发出激动的颤音,一头扑进陈炯怀里。
二人开门上楼,是个两室户,一卧一厅。厅中啥也没有,只有一张写字台,是陈隽的工作间。
“阿哥,你快讲讲,你是哪能个回来的?这两年究底发生啥事体了?”陈隽急不可待。
“没啥大事体,”陈炯轻描淡写,“杀袁未成,欲从天津赴日,袁贼追得紧,改道东北,又遭袁贼追杀,避难朝鲜,那儿也是袁氏地盘,跟着阿哥的两个兄弟死难,阿哥死里逃生,坐渔船出海,险些葬身海底,但总算抵达日本,见到孙先生他们。此时方知袁贼拿一野尸说事,以浇灭我党人信心。阿哥将计就计,在日本隐姓埋名。但今日事急,阿哥等不得了,说服孙先生,重回上海,与袁贼决一死战。”
“阿哥,我……”陈隽泣道,“听说你死了,我……我好绝望,我……”
“阿妹,没事体的,阿哥是上天派下来的,阿哥不会死,你相信我!从今以后,只要你验不实阿哥的尸身,就不要信它!”
“嗯。”陈隽点头,“你住哪儿?”
“我刚回来,行李还寄在十六浦,先来寻你。允执、炳祺还好吧?”陈炯问道。
“不好,”陈隽应道,“上海是郑芝桐的天下,原来的军队全都整编了,炳祺重操旧业,经营堂子,武馆交给允执了。”
“太好了,”陈炯握拳,“有武馆在,就会有人手。阿妹,你这就陪我到武馆去。我不想声张,所以没有直接去。”
在彭伟伦与顺安的鼎力支持下,不消一个礼拜,段义就在上海滩扎下营盘,在邻近《申报》馆的外滩闹猛区租下一幢三层的小洋房,并行挂起两块铜牌,一个是“《远东真理报》报馆”,一个是“上海筹安会会馆”。与此同时,几乎高出《申报》员工薪资待遇一倍的记者、编辑招聘海报贴满街道,吸引来大批求职人员。
开张这日异常热闹,大门两侧摆满花篮。远近街道停满前来贺喜的轿车,彭伟伦、顺安、章虎及上海滩工商文化界不少头面人物纷纷到场祝贺。
段先生与已经招聘而来的部分报馆员工迎来送往,应接不暇。
送过贺礼,挺举抽身出来,匆匆走向银行。
一个声音从后面飘来:“阿哥——”
挺举回头,笑道:“隽妹!”
陈隽却不过来,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凝视他。
“隽妹,”挺举走回来,一脸是笑,“久没见你了,你是采访来的?”
“咦?”挺举诧异,“出啥事体了,介不开心?”
“是阿哥不让我开心。”陈隽拉着脸,指向不远处的热闹,“阿哥,你哪能也来赶这闹猛呢?晓得他们是啥人吗?晓得他们要干啥吗?”
“晓得。”挺举应道,“人家开张志喜,邀请阿哥捧场。场面上的事体,不来不妥哟!”
“要这么说,就饶你一次。”陈隽放松下来,指指嘴巴,“我……肚皮饿了!”
“又要吃米粉,是不?”
二人寻到一家米粉馆,点下两份。
陈隽确实饿了,大口吞吃。挺举静静地看着她。
“阿哥,你哪能不吃哩?”陈隽抬头。
“我估计,只此一碗你是不够的!”挺举笑道。
“嗯嗯,”陈隽将另一碗也挪过来,盯住挺举,回他个笑,“还是你晓得我!对了,我俩这有几十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挺举扳指头数一会儿,点头,“九十九年了。”
“咦,”陈隽惊讶,“你哪能算得介准哩!”
“从上次见面到今朝,刚好是九十九日,于阿妹来说,一天就是一年,是不?”
“是哩,是哩!”陈隽激动,“阿哥,你还没问问我这九十九年哪儿去了,过得好不好呢!”
“我在等你把米粉吃完。”
“不行,你这辰光就问!”
“阿妹,你这九十九年哪儿去了?过得好不好?”
陈隽的眼泪立马出来,以袖掩面,哽咽:“我就在你身边,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度日如年哩!”
“阿妹呀,你得想开点儿,许多事体是强求不来的!”
“可我想不开呀。我心里堵得慌!”
“还是吃米粉吧。”挺举指向她的碗,“待两碗米粉全部下肚心里就不堵了!”
“你气我!”陈隽将碗一推,“我不吃了!”
挺举站起来,作势出店。
“我瞅瞅有没有 begsir(瘪三)?”
“你……”陈隽直接气哭了。
挺举坐回来,看着她哭。
陈隽哭一会儿,擦干泪:“伍阿哥,你是一心要气死我,是不?”
“阿妹呀,”挺举看向手表,做出苦相,“就这辰光,银行里至少有三拨人在候我哩!”
“你……”陈隽指着外面,“你去会客吧,我没事体了。”
“谢阿妹放行!”挺举起身,拱手,转身走出。
刚到门口,陈隽的声音传出来:“等一下。”
“我想起一个事体,我的阿哥回来了!”
“你阿哥?”挺举惊讶,“哪个阿哥?”
“我的亲阿哥呀!”陈隽白他一眼。
挺举皱了下眉头,盯住她,指指脑袋瓜子:“阿妹,你的这儿是不是……”
“哼!”陈隽哼一声,低头吃米粉。
挺举走回来,坐下:“阿妹,你讲清爽,你的哪个亲阿哥?”
“我只有一个亲阿哥!”
“他……”挺举蒙了,“他不是……”
“那是报纸上讲的。就这辰光,他人在上海滩呢。”
“带我去见他,快!”挺举站起来。
“不是有三拨人在候着你吗?”
“一百拨也没有你的阿哥重要!”
“伍阿哥,你还是去会你的三拨人吧。”陈隽吃完自己的一碗,拿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拎起坤包,“另外,为我的亲阿哥考虑,这事体甭对外人讲。我的阿哥若要见你,他会去寻你的!”挎上包,大步出门。
挺举追出两步,站住,目送她款款远去。
挺举回到银行,处理完事务,刚要出门,银行财务通知他去结算红利,他就顺手将天使花园分到的五百元取出来,拿出一份他刚完成的规划报告,直奔花园去了。
“我托你的事体办好了?”葛荔迎到他,急不可待。
随着天使花园名声的扩大,送来的残障儿童越来越多,现在的这块地皮不够用了,葛荔不得不考虑建立一个更大的分园。但如何建立及未来发展等,需给基金会写出一个愿景规划。动笔不是葛荔的专长,她就把这个事体交给挺举了。
“为这报告,昨晚一宵没睡哩!”挺举拿出报告并五百块现钞递给她,“这五百块是天使花园本金这一季度的红利。”
葛荔匆匆翻过,扯他进屋,关上门,嘻嘻一笑:“我就晓得你是要讨赏哩!”扳过他的头,轻亲一口。
挺举笑笑,坐下,脸上浮出忧郁。
“啥事体不开心了?”葛荔问道。
“两桩事体,一桩开心,一桩不开心。”
“啥?”葛荔瞪大眼睛,“你乱讲个啥哩?”
“是真的,陈隽今朝寻到我,讲给我这事体。陈炯没死,这几日回到上海了。我再查证当时的报纸,仔细分析,关于陈炯的死讯确实可疑。”
一阵惊悸之后,葛荔淡淡一笑:“回来了好。”伸出左手中指,“你该给我买个戒指了。”
“早买了!”挺举苦笑一声,“我原想等姆妈的病再好一些,请老阿公寻个好日子,为这事体举办一个庆典呢。”
“戒指呢?”葛荔盯住他。
挺举拿出提包,摸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上面赫然镶着三个金字:老凤祥。
葛荔打开盒子,现出一整套做工精美的饰品,有一枚镶着绿宝石的金戒、一条镶着绿宝石的金项链、一根镶着绿宝石的金钗及两只镶着绿宝石的金耳环。
“哇,全是祖母绿!”葛荔一脸惊喜。
“是的。”挺举又是一声苦笑,“它们是独特的,是与姆妈送你的翠镯相配的,是专门为小荔子制作的。为制作它们,老凤祥的老师傅忙活了几个月。”指着它们,“每一颗宝石的背后,都刻着‘小荔子’三个字,然后再镶上去。它们是专属于你小荔子的!”
“挺举,”葛荔小心翼翼地摸出戒指,“你能帮我戴上它吗?就现在!”
“戴呀!”葛荔伸出左手中指,“它已经等候交关辰光了!”闭上眼睛。
“我……”挺举单膝跪下。
“你不用跪了!”葛荔声音很低,“也不用讲什么,因为你已经跪过了,已经讲过了。你只是再戴上它而已,因为它永远属于你!”
葛荔睁眼,欣赏一会儿,将手饰盒子合上,递给挺举,看向他:“剩余这些,你还收起来,待你寻到好日子,再送给我。讲吧,你不是还有一桩不开心的事体吗?”
“我去看过了,姆妈的脸色好多了,听医生讲,再过些辰光或许就能讲话了。”
“姆妈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广济。该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可这孩子……唉,早晚看到他,我就……”
“你呀,”葛荔瞟他一眼,“真叫个皇帝不急太监急。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操介多心做啥?”
挺举急了:“小荔子,你——”
“好好好,”葛荔做投降状,迭声,“算是我讲错了。方才那句话,收回!”
“我……不是这意思!”
“晓得,晓得,你这叫大爱,专替他人做嫁衣裳,我服你了!”
“好了,不扯别的,讲讲这孩子吧。既然你没办法,就把他送到我这儿吧!”
“你哪能办哩?”挺举看过来。
“这有什么?”葛荔耸耸肩膀,“广济能吃能喝,不哭不闹,没有明显外伤,说明他肉体没有毛病,失语是受到惊吓,当是心病。心病得用心药治,是不?在你家里,宅大人少,又都是大人,而他又是受到大人伤害,在大人面前,他没有安全感。你把他送到我这里,小朋友多,他处在同龄人堆里,自然产生安全感。这些孩子全是残障,有些生活不能自理,他自然会生起帮助他人的责任感。再说,还有阿弥公呢。阿弥公念的那个经,专治心病,不定就能治好他哩!”
“小荔子,你……”挺举豁然开悟,大是感动,凝视她。
“天大的事体,一到你这儿,就……没了。”
“哼,”葛荔嗔他一眼,将脸扭到别处不看他,“到这辰光你才晓得!带人去吧,只怕有人舍不得呢!”
“我……这就去!”挺举开门,急步出去。
就在挺举赶回鲁宅时,碧瑶大步流星地走到西江路的一家红酒馆。
这家酒馆是一对性情浪漫的法国年轻人开的,装饰是法国风格,卖的是法国红酒与法式简餐,是碧瑶做闺女时常来光顾的地方。这天一大早,就有人捎信给钱庄,约她晚上 6 点在此酒馆见面。股灾之后,再没有人约过碧瑶,今朝是头一遭。尽管不晓得是啥人请她,碧瑶仍旧兴奋,出门时特意打扮一下。
酒馆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法文、英文与中文表述同一个意思,“本酒馆今日包场,谢绝光临”。
“你好,鲁小姐!”酒馆女主人玛丽走出来,笑容可掬,操着半流利的汉语,“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是哩。”碧瑶指向外面的牌子,“今朝不营业吗?”
“营业。”玛丽微微笑笑,“有人请客,客人正是你。”礼让道,“鲁小姐,楼上雅座请!”
酒馆两层,若是坐满,可以坐三十人。碧瑶晓得,在这个酒馆包场,价格是按客满的营业额计算的,不下三百元。碧瑶实在想不明白有谁会为她这般破费。
碧瑶踏上二楼,见上面特意布置过,一切都是她喜欢的颜色与情调。暧昧的灯光下坐着一人,一顶毡帽斜在脸上。
桌面上,菜已摆好,酒已斟满。
碧瑶看不到脸,就在对面坐下,重重咳嗽一声。
对面之人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开毡帽,只是从椅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扑通跪下,毡帽正好罩在头上。
几乎是同时,碧瑶晓得请客的人是谁了,脸色沉下来。
那人屁股朝天,五体投地,一动不动。
“甫顺安,起来吧。”碧瑶平缓一下剧烈心跳,淡淡说道,“大男人家,一直跪在那儿,扎眼哩。”
“碧瑶,请饶恕我!”顺安几乎是喃声。
“坐起来才好讲话,是不?”
“谢谢宽恕!”顺安坐起来,凝视碧瑶。
碧瑶的精气神完全变了,妥妥一个精干的新时代职业女性。
顺安的目光落在碧瑶的手腕上。
碧瑶依旧戴着他送给她的那只红色翡镯。
“碧瑶,”顺安拱手,“谢谢你依然戴着它!”
“甫顺安,”碧瑶举酒,“你是来请我喝酒的,是不?这就喝吧!”仰脖饮下。
顺安亦忙端起一杯,饮下。
“至于这只手镯,你多情了!”碧瑶看向手镯,“我是戴着它,但它不姓傅了,也不姓甫,它姓伍了。是挺举姆妈亲手传给她的儿媳妇的!她现在是我的姆妈了,听我姆妈讲,这只手镯原本就是老伍家的。对了,我差点儿忘记,好像这话你也对我讲过,在我最最不想听到的辰光。”
“碧瑶,我错了。挺举全都对我谈过了,之前的事体全是我的错,我……今朝不是来请你喝酒的,我只是想问问你,我是否还有机会弥补我的过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广济,对不起鲁叔,对不起挺举,对不起葛小姐,对不起……”顺安哽咽。
“碧瑶,你……能原谅我吗?”顺安听到哭声,声音急切。
“不能。”碧瑶语气果断,“迟了。”
“是迟了。”碧瑶接道,声音依旧平淡,“还记得那一天吗?就是民立银行开张那天,在四楼,那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其实,那一天我不求你什么,只求你说句软话,也或者只求你能认下广济。可你……你想想你当时讲的什么。自那时起,你,傅晓迪,在我鲁碧瑶的心里,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欺世盗名、六亲不认的甫顺安。”
顺安两手捂脸,良久,斟上一杯酒,饮下,接着又斟一杯,饮下。
顺安连喝五六杯,一脸涨红,看向碧瑶:“碧瑶,你……你就不念及一点点儿旧情吗?你曾经那么爱我,是不?你可晓得,这些日来,我多么怀念你的爱,我多么渴望你的爱,我多么……”打住,再次喝酒。
“是的,我爱过你,爱得死去活来。可你还记得你讲过的话吗?你讲的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有的只是恨,是我勾引你的,是我爱你的,你……好了,不讲这些不快的事体了,我不想回忆。我想讲给你的一个事实是,你想多了,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你,真的,你仔细想想就晓得了!”
“碧瑶?”顺安惊愕了,“你……你哪能不讲实话呢?你是爱过我,是不?你发疯一样爱过我,是不?你忘了你四处寻找我的辰光吗?你忘了没有见到我就六神无主的辰光了吗?你忘了……”
“我没有忘,但那不是你!”
“不是我,是谁?”顺安急了。
“是傅晓迪。”碧瑶应道,语气依旧平静,好像是在与好友讨论一桩往事,“你记得吗?就在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里,同样是这个问题,你也问过我了。你承认你是甫顺安,你质问,如果你一开始就是甫顺安,我会欢喜你吗?当时,我没有回答。今天,我可以回答你,我不会欢喜你。我欢喜的是傅晓迪,是那个能够写诗给我的傅晓迪!”
“碧瑶,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顺安不堪苦痛了。
“甫顺安,”碧瑶直呼其名,“你据实回答我一个问题,答上了,我一定再爱你,无论你是傅晓迪还是甫顺安,无论你以前曾经对我做过什么!”
“你讲。”顺安抬头,眼中放出光,直直地巴望着她。
“你托秋红捎给我的那些诗,是你写的吗?”
顺安万没料到她问的会是这个。
“讲呀!”碧瑶盯住他,“我之所以爱上你,是因为那几首诗。它们……是我读过的最好的诗,每一个字都打在我的心窝窝里,我因为那些文字而发疯,我视你为不得志的张生,同样是因为那些文字。可你呢?那些诗是你写的吗?你这就回答!”
“我……”顺安蹲下去,两手抱起头。
“讲呀!你这就讲出来,是,还是不是?”
“不是。”顺安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不用讲,我也猜出来了。”碧瑶字字结实,“我早就猜出来了,就是那日,就是你最后一次放弃我与广济的那日。之前我从未想过那个问题,可那日从银行回来,我哭晕在姆妈怀里,醒过来时,我就想到了。我想到了我为什么会爱你。我想到了那些诗。我想到了你这样的人是写不出来那些诗的。能够写出来的只有一个人,伍挺举,因为只有伍挺举那样纯净的心,才能写出那样的诗。只有像我这样纯净的心,才能欢喜那样的诗……你那一颗龌龊无比的心是写不出那样的诗的!”
“鲁碧瑶,你……你甭讲了,好不?”顺安捂住耳朵。
“是哩,我不该讲这些。”碧瑶自己斟酒,饮下,又斟,又饮,“我只是憋了太久,太久,今朝讲出来,我会痛快些,不想却伤到你了。”
“我……活该!”顺安拿起酒器,为碧瑶斟上,自己也斟满,举起,苦笑,“你再讲,我今朝听完,让你憋的气全都吐出来!”
“没了。”碧瑶举起杯,“谢谢你的酒,谢谢你的盛情!”一气饮下。
“碧瑶,你……”顺安再斟,“想过没,你晓得我了,可你不晓得挺举。我晓得他。我与他从小玩到大,他放个屁,我就晓得他吃下了什么东西。他是不会爱你的,他心里只有一个人,葛小姐。欢喜你的只有我!你不晓得我的,在这个世上,只有挺举晓得我,因为他是我阿哥!只有他晓得,我每一次讲出抛弃你的话,都不是我的心。我心里是愧的,我心里是苦的,我……我的过去你不晓得,你永远也不会懂得一个……”讲不下去了。
“甫顺安,不要再讲了。”鲁碧瑶态度果决,“你今天讲的,我记住了。因为你讲的这些话,我不会再恨你了。只是,你须晓得,你的心是苦是愧,已经与我无关了。从今朝起,我不想晓得关于你的事体,也不想去懂得你。至于伍挺举欢喜不欢喜我,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是他的结发妻子,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是不?还有鲁广济,我送给你过,可你拒认了。我无奈何,只好让他姓鲁。他的阿爸是伍挺举,你永远是他的阿叔,这是你自己讲出来的。”斟酒,举杯,“甫顺安,再谢谢你的酒,我得回去了,广济在等着我呢。这孩子聪明得很,他离不开我!”一气饮下,转身,下楼。
听到碧瑶噔噔的脚步声响到楼下,响出酒馆,顺安斟酒,饮酒,再斟,再饮,直至歪倒在酒桌上……
碧瑶回到家里,见挺举陪广济坐在前院的客堂里,齐伯站在门口。广济越来越安静了,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看到碧瑶,挺举站起来,转对齐伯:“齐伯,你带广济,我与碧瑶讲个事体。”朝碧瑶努个嘴,踏上二楼的楼梯。
碧瑶跟上,在书房里坐下。
“是好事体吗?”碧瑶笑道。
“是广济。”挺举指向楼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嗯。”碧瑶动情了,“我急死了。他以前多开心哪,嘴巴巧得很,善解人意,看到我不开心,他就想方设法哄我,我……”
“葛荔讲把广济送她那儿。在天使花园孩子不讲话算是残障,符合入园要求。”
“这……这哪能成哩?”碧瑶急道,“广济不是残障!”
“碧瑶,”挺举略略一顿,“你误解葛荔了,葛荔是想治疗广济。孩子身体没毛病,是受惊了,他对大人不信任,在这个家里,他可能缺乏安全感。天使花园不同,在那儿,他们是平等的人,孩子们都很善良,彼此信任,这对广济有好处。孩子们有残障,广济是健全人,他会生出怜悯心、责任心,会帮助他们。广济是会讲话的,他的心病早晚去了,他就又会讲话了。再就是阿弥公,他是大法师,专门治心的,我的心最最受伤的辰光,都是在他那儿平复的。广济……”
“挺举,”碧瑶一脸真诚,“你把孩子抱走吧。我信你,我信葛荔。孩子交给葛荔、淑贞我最放心。只是你方才提到残障,我……一时受不了,这辰光我晓得了。”
“碧瑶,还有个事体,前天我见晓迪了,他主动对我谈起你,谈起广济,说是想你们,对不起你们,他想做点儿什么。碧瑶,你不晓得我有多开心,真的,我……我盼这天,盼很久了!我晓得他的,他一直欢喜你,只是……”
“挺举,”碧瑶苦笑一声,“你不要讲了。就在方才,他约我了。”
“啊?”挺举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快讲,你们聊得如何?”
“聊得很好,”碧瑶道,“他请我喝红酒,包下那家法国浪漫酒屋还下了跪!”
“太好了!”挺举一脸开心,“真是一个好消息。”意识到什么,“咦,介好的事体,你哪能介早就回来了呢?”
“我放心不下广济。这不,你不是为广济在等我吗?”
“嗯嗯,是哩,”挺举点头,“有这个开始,一切就全好了。要不,我们这就把广济送去?葛荔在候着呢。”
“你送吧,我不去了。我还有个事体。”
挺举下楼,抱起广济,出门,叫辆黄包车赶赴天使花园。
挺举走后,碧瑶寻到齐伯和郑姨,三人来到鲁俊逸卧室,将挺举的铺盖卷儿与衣物全收起来,里里外外收拾一遍,铺上新的棉垫,又将卫生间、澡池、西式马桶冲洗干净,整洁如新。
一切收拾完毕,碧瑶检查一遍,拍拍手道:“妥了。”看向二人,“齐伯、郑姨,我们这就把我姆妈抬上来,让她和我住在楼上。”
齐伯、郑姨相视一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走呀。”碧瑶扯起他俩,来到楼下,弯下腰,“郑姨,你把姆妈放在我背上,齐伯扶住。”
“小姐呀,”郑姨急忙过来,“你介嫩的身子,哪能背得动哩。我背。”
碧瑶笑了,与齐伯合力,不由分说,将伍傅氏架起来,放到郑姨背上,二人一边一个,扶牢她,慢慢上楼。
将伍傅氏放到鲁俊逸的大**后,碧瑶看向郑姨:“郑姨,你去烧锅水,倒这浴缸里,我们为姆妈洗个澡。”
待郑姨烧好热水,碧瑶亲手为伍傅氏洗头,洗澡,搓背,梳头,剪指甲。
就在碧瑶剪完指甲的瞬间,奇迹发生了,伍傅氏叫出声来:“碧瑶——”
“姆妈?”碧瑶惊呆了,盯住她,“姆妈,你再讲一声。”
“碧瑶……”伍傅氏老泪纵横。
“天哪!”碧瑶惊喜交集,大叫起来,“齐伯、郑姨,你们快来,我姆妈会讲话了,我姆妈会讲话了!”
大上海是个奇怪的地方,什么人都能容下,包括各种心态的革命党人。
在得知陈炯死讯时,江允执、任炳祺等号召大家回到武馆,盟誓报仇,但盟一誓完,人就散了,各做各的事体去了。
江允执无处可去,暂时寄身于武馆,统筹一个没有陈炯的革命事业。任炳祺则心灰意冷,安心做起他的皮肉生意来,连码头业务也放弃了。其他革命党人,要么投身袁氏,要么偃旗息鼓,改投他行,上海滩上的革命气氛空前压抑。
陈炯的突然冒头,犹如在无边的暗夜里燃起一盏灯塔。江允执、任炳祺如同被人打了鸡血,于瞬间复活。他们分头联系,不消几日,就将原来的旧部及四散的党人召集到武馆,黑压压地在武馆的练功房里席地坐有百来人。
练功房原本是个近乎密闭的大库房,唯一的两扇用于通风的小窗子又被堵个严实,房门也都关牢了,整个会场隐秘到极致。
陈炯依然衣冠整洁,但明显消瘦了。
“同志们,兄弟们,姐妹们,”陈炯声音低沉,中气饱足,“四年之前,我们在这里起步,光复上海,推翻满清,建立中华民国。上海举义四年之后,也就是今日,我们不得不再次聚在这里。”
全场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紧盯住他。
“兄弟们,姐妹们,”陈炯逐个扫过众人,不无悲痛,“你们是我的老部下,你们是坚定的同盟会员,你们更是所向无敌的革命党员。你们应该清楚,你们也必定清楚,今朝我们为何会聚于此。尽管如此,我仍要问大家一声,兄弟们,姐妹们,我们为何会聚于此?请回答!”
众人异口同声,声音低沉有力,就像是经过预演:“讨伐袁贼,夺回胜利果实!”
“答得好!”陈炯用力挥手,“我们为什么要讨伐袁贼?因为袁贼背信弃义,辜负孙先生厚望,辜负天下苍生重托,大开历史倒车,公然与天下人民为敌。兄弟们,你们的眼睛这都看到了,你们的耳朵这都听到了,袁贼先是借我革命党人的力量逼迫清帝退位,继而又以拥护共和、拥护中华民国等欺骗手段,骗取孙先生并众多革命党人的信任,谋国到手。岂料袁贼一旦谋国到手,就凶相毕现,暗杀宋先生,解散国民党,废止国会,废止《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与东洋日人密谋《二十一条》,出卖国家主权……所有这些,都不足以彰显其恶,因为近日,袁贼正在策划一个更大的图谋,这个图谋就是,借君宪之名,圆皇帝之梦!”
“兄弟们,姐妹们,无数革命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才打倒一个旧皇帝。烈士的鲜血尚未干透,袁贼这就迫不及待地要做新皇帝,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齐呼:“打倒袁贼!”
“同志们,”陈炯振臂,“我,陈炯,就是为打倒袁贼而杀回来的!不仅是我,还有孙先生,黄先生,廖先生,还有成百上千个革命志士,他们都在陆续回国,与国内各地的所有同志并肩战斗,誓诛袁贼,还天下以太平盛世!”
“兄弟们,姐妹们,从今天起,上海护国革命正式启动。在场诸位能来此地,皆是我的好兄弟,好姐妹。尽管如此,我仍要再讲一句,革命遵从自愿,革命需要牺牲,甚至要牺牲生命。哪位兄弟、哪位姐妹有拖累,胆小,敬请出去,在下不怪你们。凡是没有拖累的,凡是不惜己身的,敬请留下,我陈炯与你们歃血为盟,结为生死兄弟!”
“好,”陈炯威严地扫视一圈,拱手,“在座诸位都是硬汉子,都是革命兄弟!”对炳祺,“炳祺兄弟,拿碗来!”
“师……师叔?”炳祺嗫嚅。
“什么师叔?”陈炯瞪他一眼,“从今往后,没有师叔,也没有徒子徒孙。凡是在场的,尽皆兄弟,尽皆姐妹,尽皆同志!”拔刀,挽袖,“拿碗来!”
众人无不感动,纷纷站立,挽起袖子。
喝完血酒,陈炯即宣布他的护国方案,即针对袁贼的《远东真理报》,开办一家《中华民生报》,由江允执担任社长,陈隽兼任总编辑,与袁贼势力在上海滩上摆开擂台。
专业运钞人员扛着装满钞票的铁皮箱络绎走进国立银行上海分行的地下金库,库房人员细致地查验,码放,编号,登记。
入库完毕,库房经理将入库单拿到士杰办公室签字。士杰签完,带他一起来到礼言办公室,做最后签字。
礼言签完,拿起一本账册,叫住士杰,与他一起走进总董室。
“阿哥,”礼言一脸忧容,“今朝又入库一百万元纸钞。”将账册摆到桌面上,“这是三年来的纸钞入库总账,我单列了。”
礼言接道:“总行不断地提走实银,发下虚钞。单是本月,共提走现银一百二十万元,入库虚币二百八十万元。加上前面两个月,我行累计出库现银二百七十万元,入库虚币四百一十万元!如果再把前十二个月一起加上,虚实之间,仅是超发纸币,总额已逾四百万元。”
挺举将账本推到一边,眉头拧起。
“这不包括那名义上六十万元、实则七十四万元的到期债券。当初是阿哥吃下,但后来政策许可,就又退还银行了。持债人实际得到的全是虚币,换言之,如果持钞者来行里提现银,银行就得支付,而属于他们的现银早在三年前就被政府提走了。”
“你们有所不知,”挺举苦笑一声,“就在方才,财政部来电话,要我们再提库银一百万元,解往苏州府库。”
“啊?”士杰叫出声来。
“还有,财政部又发国债了。这次是二十年期,利息更高,数量更大,仅上海就分摊两千四百万元。”
“这简直是抢劫!”士杰叫道。
“礼言,张叔,”挺举在厅中来回踱步,许久,抬头,“你们想没想过,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挤兑。”二人不约而同。
“如果挤兑,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破产。”二人又是不约而同。
挺举电话祝合义,让他速来银行。
合义赶到,挺举叫来礼言、士杰,四人开会。
礼言讲了可能发生的风险,合义震惊,看向挺举:“介严重了?”
“是哩。”挺举点头,“我查问过了,国立各地分行,超发货币皆在二百万元以上,京、津尤甚,不下五百万。惠通更甚。张叔得到消息,京、津两地超发不下八百万,惠通上海更是超过千万!”
“礼言,你是内行。照你估计,再过多久会发生挤兑?”合义看向礼言。
“这个难讲了,”礼言应道,“看这状态随时都会发生,只要社会出现动**。”
合义苦笑:“这个社会哪天不在动**呢?”
“我讲的是金融市场,也就是国民的忍受极限值。达到这个值,国民就会对政府失去信心,对钞票不再信任,一窝蜂地到银行挤兑现银。”礼言解释。
想到最早的阜康、润丰源与善义源等挤兑风波,合义由不得打个寒战,许久,抬头:“挺举,哪能个办哩?”
“叫祝叔来就是商量应对。”挺举看向礼言,“礼言,这在美国哪能办哩?”
“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没有办法了。”礼言苦笑,“这样的动**,美国与西方时有发生。由于西方国家是相互关联的,一旦出事体,就都出事体了。”
“银行不是全都倒闭了吗?”合义急道。
“哪些会倒,哪些不会倒?”
“凡是撑不住的都会倒,撑得住的就撑住了。一般来讲,中小银行抗风险能力差,倒得快些,大行大多都有预案,也可能倒闭,但风险相对较小。”
“他们是哪能个预案的?”挺举急问。
“他们有专业的风险预估团队,确定一个风险域值,只要达到这个值,就会提示风险,让银行采取紧缩措施,备足现金。”礼言尽量使用他们听得懂的解释。
“照你评估,我们现在已经达到这个域值了?”挺举盯住他。
“是哩。”礼言点头,“所以我今朝提及此事。西方银行也超发纸钞,但增速是有控制的。而我们眼下,是失控了,要出大事体的。我们是个新政府,各地还在动**,信用远没立起来,金融风险更大!”
“我想到一个事体。”挺举抬头,看向三人,“我们设立银行,为的就是防范风险,稳定银业。如果连银行也稳定不了,我们的初衷就定错了。”
挺举冷不丁冒出此句,众人皆怔,看向他。
“我从汇丰大班查理处晓得,”挺举接道,“银行之所以不同于钱庄,是因为银行有制度。我们订了制度,可我们是否就按制度执行了呢?”看向礼言,“礼言,你讲,我们的制度有哪些执行了,有哪些没有得到执行?”
“该执行的我们都执行了,唯有政府的政策,我们没有办法。”
“问题就出在这儿,出在政府身上!”挺举握拳,“现在我们不是防自己,而是要防政府了!”
“哪能个防哩?”合义问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抗不过政府。”
“抗不过就得死。”挺举应道,“祝叔,政府让我们超发,如果挤兑发生,政府是不会管我们的,那时,政府还是政府,民众还是民众,死的却是我们。”
“是哩。”合义应道,“问题是哪能个办哩?”
“我想到一个办法,”挺举看向三人,“政府杀鸡取卵,以解决眼前银荒,我们不能盲目跟进。我们是商务银行,是商体,而商体是由股权决定的。在国立银行上海分行,政府仅占不足百分之二的股份,却一而再地向我们提出要求,让我们变为钱袋子,这是不符合股权规定的。从今朝开始,”看向礼言与士杰,“张叔、礼言,你们严格执行银行制度,政府再要提现银,再要发纸钞,你们就按银行制度办理,能应对的就应对,应对不了,就推到我这儿,让他们寻我。我让他们再找你们,咱们就给政府玩推磨。能推一天是一天,实在推不过去,就支一点儿。无论如何,不可失控。这是其一。其二是,筹备库银,可将库银更多地转入民立银行。无论如何,民立是完全归属于我们自己的,政府插手不得。只要民立银库的库银有足够保障,我们就可确保无虞!”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挺举就安排了匪夷所思的应对策略,即使礼言也是叹服。
“还有一个事体,”挺举转向合义,“上面的压力,能顶的我顶,如果我顶不动,就得借祝叔您这个老膀子一用了!”
“讲吧,你要祝叔哪能办哩?”合义笑了。
“国立银行扩股时,股东范围放得甚宽,涉及许多省市,是股强大力量。祝叔可以出面,组织所有股东,包括民立的所有股东,哪怕他们只投一股,都要拉进来,成立国立银行上海分行股东联盟,我们辟出一层楼面,设个会所,定期举办活动,将所有活动刊登于报,扩大联盟影响。这样,万一出个啥事体,我们就能有个抱成一团的股东队伍,免得势单力薄。”
“这办法不错,祝叔这就筹备。”
“还有,”挺举看向士杰,“前番讲的那桩事体,就是翻译西方相关书籍、开启民智的事体,哪能个进展了?”
“我已寻到几个有志于此的学者,他们提出的办法是学习西方,办个印书馆,专门印书、发行书。有这个印书馆在,你讲的事体就不是个事体。”
“这个主意不错!”挺举握拳,“需要多少资金?”
“主要是印刷机,这个得向西人订购。其他无非是印刷房、办公楼之类,我让他们先报个预算。估计不下三十万,可能远多于此。”
“成。”挺举拱手,“张叔抓紧落实这桩事体,可发动大家筹集前期资金,无论差多差少,由我补缺。至于运行资金,可按银行制度贷款。”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远东真理报》创刊在即。由于时间仓促,人员尚未齐备,此报第一个月暂定为双日刊,然后向日报过渡。报纸分为四个版面,创刊号主要刊登中国筹安会上海分会的成立及宣言,而后是一篇重量级社论《君主立宪制与中国未来》,由主编段先生主笔。
将创刊工作大体分派妥当,段义抽出时间,匆匆赶赴总商会,敲开会长门,向彭伟伦大体讲了相关事项,末了说道:“在下寻您,是为两个事情,一个是,上海筹安分会成立及《远东真理报》创刊,这在上海乃至中国都是大事件,希望上海总商会出面表个态。”
“这个态怎么表?”彭伟伦问道。
“以总商会名义,发一句贺词即可。刊登贺词的不只是总商会一家,还有其他协会及各地筹安分会等。我希望上海总商会排在第一名,因为这毕竟是上海的事情。”
“这是应该的。”彭伟伦笑了,“另一桩呢?”
“在下接中国筹安会理事长的电报,截至目前,全国各地已成立十五家筹安分会,还有更多的分会正在组建。各地分会正在酝酿一件大事,到北京总统府请愿!”
“请袁总统顺从民意,改换政体,废总统制,立君宪制!也就是说,以日本明治维新为榜样,拥护袁总统为中国天皇,解散国会,成立议院。”
“这是好事体呀,为何要请愿呢?”
“唉,”段义长叹一声,“总统制是袁总统与南京达成的协议,袁总统向来说一不二,不肯当天皇呀。筹安会请愿,就是民意。民意不可拂,是不?”
“这要伟伦做什么呢?”
“以上海总商会名义,向中国各地的筹安分会发表一个表示支持的声援电报。”
“这个怕有难度。”彭伟伦皱眉。
“我晓得有难度,但这是穆先生的意思。你晓得的,筹安是穆先生动的议,杨度、严复等六君子,全都是穆先生请到北京的。”
送走段义,彭伟伦去敲顺安的房门,门关着,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彭伟伦晓得顺安不在商会,略略一想,收拾一下,直接赶到惠通大楼。
顺安办公室的房门大开着。
“哎哟彭叔,”顺安起身迎道,“我这刚回来,椅子还没暖热哩。”
“晓得。”彭伟伦在他的沙发上坐下,“我电话你,铃响,没人接,就晓得你不在办公室,干脆走过来了。”
“啥事体,介急?”顺安倒茶。
“也没啥大事体,久没解馋了,想寻你打个牙祭!”彭伟伦看表,“这不,辰光刚好。”
顺安笑道:“子曰,‘脍不厌细,食不厌精’。彭叔想吃啥,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上海滩上只要有,小侄随便你挑!”
“彭叔不挑食,能塞饱肚子就成。”
“彭叔,”顺安递上茶水,“您来得好哩,我正有事体问您。”压低声,“这新一拨国债有两千四百万,彭叔是哪能个分法?”
“不是讲好了吗,这事体由你与大卫商量。”
“方才就是与大卫商量这事体。”顺安拿出纸头,“大卫的意思是三一开,惠通一千八百万,国立六百万。”
“呵呵,你俩的胃口都不错哟。”
“是彭叔恩赐。”顺安献上媚笑,“彭叔,你介忙的人,专门过来,不会只为打个牙祭吧?”
“段先生寻我,说是《远东真理报》创刊,希望我们能在头版位置发个声援!”
彭伟伦压低声音:“全国各地尽皆成立筹安分会,纷纷组织代表团赴京,到总统府门前请愿变改政体,立君宪制,段先生要我们以总商会名义,代表上海各界商民,给所有请愿团发个电文,予以公开声援,吁请袁总统早日推行君宪制,还天下以太平盛世。”
顺安沉思有顷:“这事体敏感。”
“是哩。”彭伟伦应道,“如果使用总商会名义,就是大事体。我想开个紧急议董会,对此事体予以表决。为稳妥计,我想请你,还有章议董,分头活动一下。就凭你我之力,应该能够过个半数!”
“彭叔,恕我直言,只要讨论,肯定通不过。”
“要么,我们只在总董会里讨论呢?”
“这样的事体,即使小侄我,也不便在众人面前轻易表态呀!”
彭伟伦吸口冷气,良久:“贤侄可有高见?”
“当断即断。”顺安的眼珠子连转几下,“彭叔既为会长,关键辰光就当一言九鼎,不可婆妈。当年查老主政时,遇到小事体一定讨论表决,但在大事体上……”
“晓得了。”彭伟伦牙关一咬,“有贤侄此话,彭叔心定矣。”
“彭叔!”顺安火上浇油,“若连个电文也当不了家,当这个会长有鸟意思!”
“贤侄,你文采好,电文由你来写,成不?”
“成。”顺安一口应下,看表,“走,小侄陪彭叔打牙祭去。”
就在顺安陪彭会长打牙祭的当儿,丁府书房里气氛压抑。丁大人昏昏沉沉地躺在他的榻上,出的气多,入的气少,但仍在强力撑持。
一直为丁大人诊病的老中医俞大夫把过脉,察看良久,起身走出。
如夫人紧跟出去:“俞大夫?”
“夫人,老爷就要飞升了,准备后事吧。阿弥陀佛!”俞大夫轻叹,双手合十。
如夫人长吸一口气:“还能撑持多久?”
“黑白二位爷(无常)只怕就在附近转悠了,预计后半夜阴气炽盛时破窗。不过,也不排除他们脾气急,随时进来。”
“谢了。”如夫人拱手,“俞大夫,今朝老身就拜托您守在这儿,陪老爷到最后一刻。”转对车康努下嘴,大步走出。
车康跟出,一直来到后堂。
如夫人在她的席位坐下,表情阴郁。
“唉,”如夫人长叹一声,“事体准备好没?”
“全都备妥了,就等老爷——”车康顿住话头。
“将老爷移至正寝,”如夫人闭目一时,“通知静安寺法师,让他们为老爷准备法事。”
“还有,通知各房所有亲人,叫他们全过来为老爷守夜。无常爷最爱凌晨拿人,人多了阳气足盛,无常爷或许不敢进门呢。过了这时辰老爷不定就能躲过这劫。”
“好哩。”车康略顿,“叫姑爷不?”
打完牙祭,顺安匆匆回到惠通,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遇到章虎。
“兄弟,跑哪儿去了?”章虎扬手。
“哎呀,章哥过来,哪能不提前吱一声呢?”顺安兴致勃勃地抱怨一句,拿钥匙扭开房门。
“顺路。”章虎进门,朝沙发上一坐,“啪”地打个响指。
“瞧章哥这样儿,遇到好事体了?”
“小娘比哩,生意搞大了!”
“就是兄弟讲的那桩生意。”章虎招下手,凑在顺安耳边,“姓陆的看起来精,实则是不懂行哩。我与他谈过三次,又带他到玉堂春尽个兴,就把事体全搞定了。”从袋中摸出一张契约,“这是合同,小娘比哩,白纸黑字,还有公章!”
顺安看合同,边看边竖大拇指。
“按这合同上所列,”章虎踌躇满志,“这次禁烟,不单是上海,仅是陆先生所辖制的就有苏、浙、皖诸省。师父的意思是,他们那边禁烟,我们这边卖烟,在租界里专门辟出几条街,谁来开烟馆就给谁开,所有烟馆,烟土专供,再按烟枪数量收税。娘希匹哩,兄弟,我们吃过上家吃下家,想不发财都难!”
“是你们发,哪能扯到我的头上哩?”
“我与陆先生讲好了,这锅粥里有你一勺,想不吃都不成嗬。”
“这……”电话铃响,顺安拿起电话,“车叔?……啥事体?……晓得了,我这就去!”
顺安放下电话,若有所思。
“啥事体?”章虎问道。
“是我家老头子,怕是要去……”顺安指指天上。
顺安赶到时,丁府正在搭建做法事的道场,十来个和尚奔来走去忙个不亦乐乎。
丁府正堂依序跪着丁大人的直系亲人,有二十多个,黑压压一片。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丁大人仍在昏睡,无常鬼仍未登门。道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和尚诵经声。
夜已深,众亲人昏昏欲睡,几个孙子辈的早就歪在地上,枕着大人睡去。
顺安、倩雯并肩跪着,各自闭目。
子夜时分,伴随几声轻微的咳嗽,丁大人睁眼了。
一直守在榻边的如夫人看见,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
丁大人给她个笑,声音很弱:“夫人——”
“夫君,来,喝口水,妾身喂你!”如夫人端过一碗温水,喝一口,俯身,嘴对嘴喂。如夫人连喂几口,丁大人把口歪到一侧。
“谢夫人!”丁大人挣扎,欲坐起来。
如夫人抬起他的头,在下面加个枕头。
“听到外面有人声,是不是孩子们都来了?”
“是妾身叫他们的,该来的都来了。”
丁大人第一个要见的居然是顺安,如夫人怔了:“老爷?”
如夫人迟疑一下,吩咐大丫鬟:“叫姑爷进来!”
亲人们精神一振,抬起头来。
大丫鬟走到顺安跟前,轻声:“姑爷,老爷叫你!”
所有目光皆望过来,尤其是丁大人的三个儿子。
顺安看向倩雯。倩雯的眼睛依旧没睁。
顺安缓缓起身,跟着大丫鬟走进正寝,在榻前跪下:“阿爸——”
丁大人伸手,顺安握住。
“晓迪,你与倩雯过得好不?”丁大人问道。
“好哩。”顺安应道,“倩雯知冷知热,贤惠良淑。”
“嗯,”丁大人笑了,看向如夫人,“像她姆妈!”
“好哩,生意火爆。尤其是今年,业务量比去年增长几倍。如果不出意外,年底纯利有望达到六百万!明年争取一千万!”
“好的是哪方面业务?”
“种类繁多,但主要营收来自政府,代理国债,代管各项税费。”
“袁氏当政,债多,税多,这是必然。”
“是哩。阿爸,孩儿有个事体求你指点。”
“袁总统废除国会和临时约法,拟效法日本明治维新,筹措君主立宪制。朝野反对声浪很高,尤其是革命党。”
“我晓得是这结果。此人脑后有反骨,逼万岁退位,留的就是这步棋。”
“阿爸,君宪能长远吗?”
“天下没有长远之事。”
“袁总统一门筹划君宪,革命党一门四处讨袁。革命党与袁总统势同水火,孩儿何去何从,还求阿爸点拨迷津。”
“我书房的第五排书架,最上面一格,左数第三本,是本奇书,你要的答案就在上面。”
“晓迪呀,惠通是丁家的基业,也是老朽的毕生心血。老朽将之交付予你,你要悉心经营。”
顺安泣拜:“阿爸放心,孩儿一定尽力!”
顺安叩拜:“阿爸万安,孩儿告退!”
看到顺安出去,丁大人看向如夫人,示意。
如夫人就示意大丫鬟也到外面,转对丁大人:“老爷?”
“雯儿的事体,我全晓得了。”丁大人语气沉重。
如夫人震惊,跪下:“老爷——”泣不成声。
“夫人,”丁大人抚她长发,“常言说,富不过三代。老夫争强一生,方才建下这份基业,未料膝下所出,尽皆不肖,无人能够撑持啊。”
“唉,原以为晓迪能成,这又看走眼了。此人心机过重,急于求成,难托大事体。我走之后,烦劳夫人再撑几时,为这几个不肖子孙尽个职分。能撑多久,是多久,你啥辰光撑不动了,就到泉下寻我。我在那儿候你!”
如夫人悲泣:“夫君——”
“泰记的银子还有多少存于惠通?”
“基本没了。一年多来,我安排老车以各种名义挪用出去了。”
“这就好。”丁大人吁出一气,长叹,“唉,袁家祖坟没有修对地方,袁氏不过是个臣子命,硬要去当皇帝,只怕他消受不起。晓迪铁心跟从袁走,是条险路。把钱送给袁贼,是肉包子打狗。惠通所余股份,你得空了,就寻个托词出让给他,让他自个折腾去。至于雯儿,只能委屈她了。你要劝勉她,丁府女子,名分第一,嫁鸡随鸡,莫要妄生他念。”
如夫人悲泣:“妾身谨记。”
“叫他们全都进来吧。”
果如俞大夫预测,是夜凌晨,丁承恩咽下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顺安寻到空隙,到丁大人的书房里,在第五排书架的最上面一格,取下左数第三册书,是《老残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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