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今晚,民立银行就要开业了。新招聘的几十号职员全部上岗,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筹备,生怕在开张大典上冒出一星点儿的纰漏。祝合义更是将几个甬商大佬全都发动起来,出人出力,将开张前的一切应酬安排得妥妥的。
挺举与合义几人忙活到小半夜,凡是能想到的事体全都备好方案,觉得万事俱备,这才打个哈欠,各自回家。
挺举叫辆黄包车,一路回到花园,见葛荔仍在候他。
“明日的事体都备好了?”葛荔问道。
“差不多了。”挺举很是疲惫。
“碧瑶的事体呢?”葛荔望他,“辰光眼见就到了,还没听你讲哪能个办哩?”
“哎哟!”挺举一拍脑袋,“我这……倒是将这事体忘得光光的!”
“我晓得你是故意不上心!”葛荔来气了,不住声数落,“你心里就想这般拖着,是不?你就想一鸡二吃,是不?是不是还想三吃哩?家里守一个,这儿留一个,眼里还要盯住一个,是不?”
“小荔子,你……”挺举急眼了,“你哪能乱讲哩?我这不是……”
“好吧,你这讲讲,哪能个办哩?”
挺举冷静下来,略一沉思:“你明朝带碧瑶到南京路为她买几件合体衣服,我这就回去,对她讲一声,好让她有个防备。”
“成。”葛荔应过,又道,“甫顺安不会不来吧?”
“不会。”挺举一口咬定。
挺举走出花园,一路往回跑,途中遇到一辆黄包车,他让车夫一路拉到碧瑶的小院。
挺举推开院门,走进堂间,正要摸黑上楼,听到暗处传来刻意的低沉咳嗽声。
挺举迟疑一下,走过去,轻声问道:“姆妈?”
伍傅氏拉亮电灯,压低声音:“举儿,你进来。”
挺举走进小房间,伍傅氏顺手关上房门。
自淑贞搬走后,房间里宽敞多了。
“姆妈,”挺举盯住她,不无关切,“介晚了,哪能没歇哩?”
“宝宝闹腾,刚刚把他哄睡,这就说歇哩。”伍傅氏笑道。
“姆妈,”挺举凝视她,“您的皱纹多了,白头发也多了。”
“是儿子不孝,给姆妈添麻烦了。”
“瞧你讲些啥话!”伍傅氏嗔怪一声,“举儿,姆妈叫住你,是有两个事体。”
“一个是桩喜事体,今朝碧遥寻到那只手镯了,就是姆妈送给你甫叔家的那只,前些日丢了。就为这只手镯,贞贞才离家出走的。这下子,碧瑶晓得是错怪贞贞了,姆妈的这个压心事体也化去了。谢天谢地!”伍傅氏向天合掌。
“说是掉到床下,卡在床缝里了。也是奇哩,今朝天气好,我让碧瑶将床铺收拾起来,我拿院里晒晒,碧瑶收拾床铺,看到镯子刚好卡在床缝里,就对我讲了。”
“哦。”挺举应一声,“还有啥事体?”
“宝宝为啥不姓伍?”伍傅氏严肃起来。
“姆妈——”挺举怔了下,正要解释,被伍傅氏打断。
“介大个事体,”伍傅氏几乎是在斥责了,“你哪能不讲一声哩?你叫我哪能个讲给你阿爸哩?”
“姆妈,”挺举跪下,“您……听我解释!”
“鲁叔无子,只碧瑶一女,临终留下遗言,碧瑶若是生下儿子,第一胎就随鲁叔的姓,举儿应下了。”
伍傅氏沉默良久,点头:“要是这说,姆妈就没啥讲的了。还有一桩事体,碧瑶哪能没足月就生产哩?”
“这……”挺举迟疑一下,“听医生讲,是早产!”
“早产儿不会介大,介胖,再讲,姆妈问过齐伯了,你们介急成亲,从成亲到孩子出生,前后也就七个月,是不是你……你们……”伍傅氏顿住话头。
“姆妈呀,我……”挺举叩首,“没有的事体,请你相信举儿!我们介急成亲,也是鲁叔的遗愿!”
“没有就好。”伍傅氏吁出一气,“举儿呀,不是姆妈追究,是我们伍家世代书香,世代堂堂正正做人,从没发生过有违圣德的事体。有你这话,姆妈就放心了。碧瑶这孩子可怜哪,你要多关爱她,多回来陪陪她,不要一天到晚不入屋,让她一个人守空房哩!”
“近日筹办银行,事体太忙,回来得少了。”
“去吧。宝宝要是再哭,就把他抱下来给我!”
挺举起身,上楼,推开碧瑶的房门,复又关上,从床底轻轻拉出铺席,摸黑从柜里拿出被子和枕头,摊开。
碧瑶翻个身,从**坐起。
“要方便不?”挺举压低声音。
“方便过了。”碧瑶的声音同样很低,“我问你,对那贼人讲过没?”
“他问孩子姓啥,我讲,姓鲁,是你让姓鲁的,名字叫广济,是齐伯起的。”
“他吁出一气,看来是放心了。”
碧瑶抿紧嘴唇,良久,也吁出一气。
“明朝民立银行开业,我请他来捧场,你也去,把广济抱上,让他看看!广济介帅气,人见人爱哩。”
“我……”碧瑶迟疑一下,“没有好衣服!”
“店家不是有现成的吗?”
“有是有,怕是不一定合身。我原来的衣服都是定制的。”
“我对葛荔讲了,她明天过来,陪你去服装店里选几套,凑合着穿。”
八月十八日,晴天丽日,秋风送爽。
南京路原麦基大厦揭牌大典如期举行。
大门外面,锣鼓声喧,鞭炮震天。两排花篮,摆作一条两步宽的通道,由门口沿台阶而下,直通街边。通道上铺着红色的地毯。
两头醒狮在门前来回舞动,向前来看热闹及贺喜的客人频频献礼;没有客人时,就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穿梭舞动。
站在迎宾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对男女,一对是华人,黑发;一对是洋人,金发。他们穿的是清一色西式服饰。
原来,他们是挺举根据查理建议,特别从英国一家洋行里聘请的礼宾服务。每有来宾,男的唱喧,女的鞠躬致礼,发送介绍民立银行及其业务的中英法日诸文的宣传册子。
与四位礼宾人截然相反的是,民立银行的两大创始人,伍挺举、祝合义,并肩站在台阶上面,身着汉服,与两对礼仪男女的服饰恰相映照。
银行一楼的大厅里气派整洁,阿祥与银行大堂经理则引领受到邀请的贵客上下参观。被允准入内的贵宾包括所有参股的银行股东及受银行邀请的嘉宾,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由民立银行发出的红色请柬。其他各部门员工则各守其位,等待行将到来的开行业务。唯有振东,依旧穿着他的那套行装,倚靠在旁侧一根镶着意大利大理石的柱子上,手持酒葫芦,眯眼望着进出的人流,时不时地朝嘴里送一口,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陈隽安排的几个记者早就占据合适地势摆好相机,随时拍摄这难得一见的盛景。
这日上午,顺安没像往常赶往惠通上班,而在自家客堂里踱来踱去,神色焦躁。
顺安的耳边回响起挺举的声音:“甭再给我讲事体!我告诫你,本月十八日,我只在民立银行候你。若是你依旧认我为阿哥,你就过来。若是不认,从本月十八日起,你我各走各路!上海滩不大,是不?”
接着是如夫人的声音:“你与雯儿的婚事,老爷子允准了……姆妈找人看过,本月二十八,在本府为你俩举办订婚仪式……晓迪呀,姆妈只此一女,这个仪式必须大办,你要做个准备……”
院里一阵脚步声,章虎匆匆进来:“兄弟,你果然在家里呢?”
章虎将请帖甩在桌子上:“你看,万没想到姓伍的也给章哥送来一道请帖,娘希匹哩,倒是将章哥一军哩。这去吧,就像吃了个苍蝇屎,浑身上下不舒服。这不去吧,他奶奶的,上海滩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又都是宁波人,不讲面子了,一旦传出去,连道上也不好看哩。”
顺安声音几乎是麻木的:“是哩。”
章虎瞄向桌上顺安的请帖:“你阿哥的好事体,兄弟这是必须去了!”
顺安有气无力:“是哩。”
“奶奶个熊哩,走吧,既然他请了,我们就去凑个热闹,赏他个脸!”
顺安一咬牙关:“走。”
“这……”章虎两手一摊,“空手总不成吧?”
“我的礼物早买好了,你看看成不?”章虎拍手,候在外面的阿青、阿黄抬进一个庞大的摆钟。
“章哥呀,”顺安皱眉,“人家开张,送这礼物怕就不妥了。”
“兄弟讲讲,哪里不妥了?”
“钟与终谐音,送钟岂不是——”顺安顿住。
“哈哈哈哈,”章虎爆出长笑,“兄弟,真有你的,章哥没往此地想嗬!姓伍的仿照洋人开银行,洋人重辰光,把光阴分成一分一秒,章哥送他这只大摆钟,是让他只争朝夕哩!”
“要是这讲,章哥想送就送,兄弟没啥讲的。”顺安闷头想一会儿,“对了,章哥,这也陪我买个礼物去!”
二人拐进附近一家玉器店。
店里玉器琳琅满目,最扎眼的莫过于摆在堂中的一个米黄色的玉帆船。
顺安一眼相中了,指着帆船:“这船几钿?”
“原价是八百块!”掌柜应道。
顺安走近玉帆船,仔细审看。
章虎将帽子压住脸,跟过去。
掌柜显然与顺安相熟,压低声音:“傅会长若是实意要,我八十块出货!”
“哦?”顺安吸一长气,看向他,“哪能便宜介多哩?”
“不瞒会长,”掌柜指着船帆上的桅杆,“这根桅杆不小心让他们碰断了,是我又粘起来的,不细看,看不出来。您是老客户,更是行家,在下不敢有瞒!”
掌柜未及应声,章虎扶正帽子,露出脸,重重咳嗽一声。
“章爷?”掌柜认出他,紧忙拱手,“哎哟哟,章爷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哩!”
“客气了。”章虎拱手回个礼,掏出五块银圆,“啪”地摆在桌子上,“就是这只了,五块如何?”
“这哪能成哩?”掌柜忙推拒,“一条破帆船而已,章爷看上是它的造化哩!”
“哈哈哈,”章虎再推过去,“掌柜还是收下吧。生意场上,一是一,二是二,你说是不?”
“章爷既这样客气,在下就收下了!”掌柜收下银圆,拱手,转对伙计,“愣个啥哩,还不装货?”
南京路上已被前来观看民立银行开张的民众完全堵死,王探长也得到工部局指令,派出巡警前来维护秩序。
一身长衫的老潘与大把头走上台阶。
“潘叔,刘叔,”挺举迎上,深鞠一躬,“谢谢光临!”亲自引着二人走进大厅,巡看一番。
“啧啧啧,”老潘赞道,“挺举呀,没想到你能弄出介气派个银行来!”
“是祝叔与商会同人上下努力,挺举不敢居功哩。”
“当然可以。”挺举看一下墙上的钟,“再过五分钟就是 9 点,银行正式揭牌。待揭完牌就算是开业了。”指向柜台里一切就位的职员,“您看他们就等着收钱哩!”
“五块。”挺举拿出一份印好的银行业务介绍,递给老潘。
“老刘,”老潘收起,转对大把头,“告诉大伙儿,是五块起存,让大伙儿再等几分钟,待揭过牌,就过来排队。我第一个存,大家排在我后面!”
挺举明白老潘的意思,握住他手,笑了。
9 时到了,锣鼓声愈发震响,狮子跳得更加欢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祝合义、伍挺举走到蒙着一块大红布的银行匾额前面,一人一边,各跨一只高凳,徐徐揭下红布,现出“上海民立完全商务银行”的中英文双语匾额。
老潘登上台阶向人群招下手,拉长声音高声唱道:“兄弟姐妹们进来存钱喽!”
话音落处,老潘转身走进大厅,排在存款的窗子前面。
早在远处排好队伍的甬人络绎走过来,跟在大把头身后,走进银行大厅。
挺举、合义及在场的所有人看傻了。
老潘存完钱,扬着手中的存折乐呵呵地走出来。
“潘叔,谢您了!”挺举百感交集,紧紧握住他的手。
“挺举呀,”老潘也是激动,抹泪道,“你不该谢我,你要谢你自己才是。”
“因为茂升钱庄的那十万两银子。所有甬人都在记着你哩,听闻你要搞银行,大伙儿高兴极了,凡是攒下一点儿钱的,全都提出来了,就等着开张这天存钱,一是贺喜,二是给你一个惊喜。因为要存钱的人太多,估计有好几千,大家怕挤爆了,有人寻到我,要我安排,我和你刘叔商量一下,要求他们排作一线,从门口一路排向万国赛马场,一是给咱的新银行壮个势,二也不影响银行开张场面。”老潘指向众人,“你看,听你刘叔讲,这辰光就已经排到赛马场了,不下五六里地呢!”
挺举、合义放眼望去,果然在看热闹的人群之外,有一队人流。
这是一支甬人存款的队伍,多为中下层的百姓,不知有多少人,一路排出去,排成一条弯来弯去的线,沿南京路一直向西。
众甬人见他们看过去,也都望过来,将手中的银子或银票举起来,向挺举致意。
“挺举呀,”合义不无感叹,“种瓜者得瓜,种义者得义,今日之谓也!”
挺举朝众人深深鞠躬:“谢谢乡亲捧场,谢谢诸位信任!”
合义及银行的众多股东一齐向众人鞠躬。
民立银行四楼的一间会客室里静得出奇。
碧瑶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尽管虚弱,但在一身亮丽旗袍、得体入时的装饰及精心的化妆之后,依然风姿绰约。怀中的孩子更让她不足十九岁的躯体平添一种少妇的成熟。
碧瑶的左手腕,赫然套着顺安当年送给她的翡色玉镯。手镯失而复得,且寻到的恰是时候,这桩奇事让她的内心充满期待。
同样靓丽的是葛荔,穿一身明代仕女服,富有古典气质,坐在碧瑶身边,挤眉弄眼地挑逗广济。几个月大的广济不但会笑,还会做出不同表情。
碧瑶倾听一会儿楼下,半是说给葛荔:“那贼人……看样子是不会来了?”
“你放心,他不敢不来。”
“他敢不来,阿妹就让他爬着走路!”
“阿姐,我先讲一声,你们母子的事体一落定,阿妹这就讨人了!”
“阿妹,”碧瑶感动,“我们娘俩不晓得哪能个谢你们哩。我让广济认你俩做干爸、干妈,成不?”
“这个好哩!”葛荔抱过广济,“来,干儿子,干妈预先亲你一口!”
将近 11 点,章虎、顺安带着他的手下走过来。
章虎打头,顺安跟后,目光躲闪着,显然是心不在焉。
迎宾验过请柬,高声唱道:“上海商务总会列席议董章先生驾到!上海商务总会列席议董、上海钱业公会副会长、惠通银行上海分行协理傅先生驾到!”
客堂迎上去,将几人迎至大厢。
厅中的所有目光看向他们。
“伍先生,”章虎拱手,声音极大,“今朝你的银行开张大喜,在下与晓迪兄聊备薄礼,特别祝贺!”
挺举再次拱手:“谢二位捧场!”
“上礼!”章虎将两手举过头顶,朝后击掌。
阿青、阿黄等人络绎走进,阿青、阿黄抬着一只包装极其精致的礼箱,身后四人抬着一只更大的礼箱。
所有目光聚集在两只大礼箱上。
阿青、阿黄打开箱子,拿出一只漂亮的西洋摆钟。
在场人目瞪口呆,在厅中排队存钱的甬人无不交头接耳,纷纷议论。
“伍先生,”章虎拱手,字正腔圆,“民立银行开张大喜,在下特此送钟一只,礼薄情重,祈愿伍先生珍惜分秒,只争朝夕,心想事成!”声音响亮,抑扬顿挫,尤其是“送钟”二字,发音奇特,就如“送终”。
所有目光盯在伍挺举的身上。
显然,对方是来踢场子的。
“哈哈哈哈,”挺举爆出一声长笑,连连拱手,“谢谢章先生,您的这份大礼在下收下了!”看向正中一个庭柱,转对阿祥,“阿祥,章先生盛情,当挂此柱!”
“诸位请听,”挺举朝章虎再次拱过手,面向众嘉宾与存款的甬人,声音洪亮,“我们民立银行今日开张,当是有始。在下姓伍,章先生送钟,合在一起,就是伍钟。章先生诚意希望民立银行有始,无终,方兴未艾!为此,在下代表民立银行全体股东,代表民立银行全体客户,向章先生致以衷心感谢!”说完向章虎深深鞠躬。
这个解释非常巧妙,也非常机敏,堪称急智。
众人无不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即使章虎也是惊叹,面色尴尬,但也只能就坡下驴,回以一躬,干笑几声,啪啪鼓掌。
众人的目光转向另外一只更大、更重的箱子。
“傅会长,”章虎转向顺安,“该您献礼了!”
顺安回过神来,看向挺举:“阿……阿哥?”
章虎吩咐众阿飞:“开箱,呈傅先生大礼!”
阿青、阿黄开箱,先取出一只红木架子当厅摆开,又搬出一只玉帆船摆于架上。
玉帆船晶莹剔透,满厅生辉,一只独帆喻示一帆风顺。
众嘉宾纷纷围上来,赞叹不绝。
“谢谢阿弟!”挺举朝顺安拱个手,转对阿祥,指向一处地方,“阿祥,将此船移到那个位置!”
“好咧。”阿祥应一声,与人摆放玉船去了。
“阿弟,”挺举凑近顺安,“齐伯有事体寻你!”指向站在祝合义身边的齐伯。
早已候着的齐伯走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顺安没有选择,只好迎过去,硬着头皮朝齐伯鞠躬。
齐伯伸出一只胳膊,礼让一下,声音低沉:“请上楼!”
顺安长吸一气,硬着头皮跟从齐伯,踏上楼梯。
依旧倚在柱边喝着酒葫芦的振东斜睨顺安一眼,走到摆好的玉帆船前面,煞有介事地审看起来。
四楼,随着楼梯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碧瑶全身紧张,不由自主地看向葛荔。
“阿姐呀,”葛荔扑哧笑了,“是他亏你,欠你,你紧张个啥哩?”
“是哩。”碧瑶将脸贴向儿子。
话音落处,脚步已到门口,有敲门声。
“哟嗬,”葛荔开门,目光射向顺安,极是犀利,“这不是傅晓迪吗?还认得本小姐不?”
“大……大小姐!”顺安嗫嚅。
“认得就成!”葛荔出门,走到一边,伸手,“进去吧,有人候着呢。你们一家人热乎热乎!”
葛荔伸手一扯,顺手朝里一推,顺安吃不住力,跌跌撞撞地进门去了。
葛荔伸手拉上房门,笑对齐伯:“七阿公,我们这去楼下看看,怪热闹哩。”
齐伯与葛荔走向楼梯口,缓步下楼。
顺安被葛荔这一拉一推,没能稳住步子,心里又慌,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在木地板上,状态狼狈。
碧瑶这也静下来了,冷冷地看着他。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响越远。
顺安似是蒙了,保持跌势,一动不动。
碧瑶声音很轻,但是很冷:“起来吧。”
顺安动了下,转过身,改跌势为跪势,膝行几步,在碧瑶前面叩首。
“晓迪,”见他这般跪下,碧瑶声音发颤了,“你能来,我就不恨你了。起来吧,起来看看你的儿子!”
“碧瑶,”顺安哽咽,“我……我对不住你,对……对不住……广济……”
碧瑶泪水出来,递过去孩子:“伸手,接住他。”
顺安颤着身子,接过广济,泪水模糊。
“晓迪,你好好看看他,像你不?”
望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顺安的泪水落下来,滴在广济脸上。
广济睡得正香,有节奏地打着小呼噜。
顺安低头,就要吻下去,猛地想到丁小姐,打个惊战,僵在那儿。
碧瑶心里一颤:“晓迪——”
顺安抱着孩子,仍在发僵。
碧瑶吓坏了:“晓迪?”
顺安回过神来,递还孩子。
顺安整整衣襟,声音平静而冷酷:“鲁小姐,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体了。那辰光,我们不懂事体,不晓得我们的爱是不道德的,因为你的阿爸不同意,因为我们既没有明媒,也没有正娶。我们都是罪人,只能把爱的火掐灭。眼下,你已嫁给我表哥,就是晓迪的表嫂了,广济只能是我的表侄。你我之间,不能再存非分之想,否则,既对不住头顶神明,也对不住鲁叔的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我的表哥一家!”
见他突然讲出这般话来,碧瑶惊呆了。
顺安朝碧瑶母子连磕三个响头,缓缓说道:“过去的事体,有多少错,全不怪你,都是我的。这三个头,算是谢罪了。晓迪错过一次,就不能再错了。今天的你已经是我阿嫂,今天的广济已经是我贤侄,今朝有机会得见阿嫂,得见贤侄,晓迪由衷高兴。阿嫂,贤侄,下面有人在候晓迪,晓迪……告辞了!”
话音落处,顺安毅然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这个结果本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她不愿面对。
然而,该发生的既已发生,碧瑶也就晓得无可挽回了,声音阴冷,如从牙缝里挤出:“傅晓迪,站住!”
听到这个如同来自地狱的声音,顺安不由得打个寒噤,站住了。
“转回来!”碧瑶几乎是命令,不再有哀求,不再有留恋,也不再有悲伤,只有阴森森的寒。
顺安转回来,但没有关门,一步一步地挪近她。
碧瑶脱下他当年送给她的手镯:“既然恩断义绝,你我就两个不欠,将你家的传家宝拿去吧,甭再污了我的手!”
顺安不敢相信碧瑶会真的放弃他。
顺安看一会儿碧瑶,又看向他的儿子。
“拿上!”碧瑶几乎是吼。
顺安打个哆嗦,伸出颤抖的手。
碧瑶将手镯塞给他,手指房门,声音低沉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滚!”
顺安吓得全身发抖,几乎就要跪下。
“滚!”碧瑶的嘴唇都气哆嗦了。
“碧……碧……”顺安结巴。
不及他的“瑶”字出来,碧瑶又是一声断吼:“滚!”
顺安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
候在二楼楼梯口的齐伯和葛荔也都听到了房中发生的事情,走上来,与刚好下楼的顺安撞个正着。
葛荔冷笑一声,横在楼梯上。
顺安站住,手中拿着碧瑶的手镯。
齐伯冷峻的目光直射顺安。
“姓甫的,”葛荔声音冰冷,“听声音像是话还没有讲透呢,哪能就想溜了?”
“大小姐,”顺安这也从慌乱中沉定下来,亮一下手中的玉镯,“晓迪已经见过阿嫂,见过贤侄,该讲的也都讲过了。阿嫂通晓事理,该讲的也都讲透了。晓迪事体繁忙,尚有急务需要处理,恕不奉陪!”
“甫顺安,”葛荔横眉冷竖,冷冷一笑,一字一顿,“你竟敢在本小姐面前一口一个晓迪?要不要我们这就到大厅里去,将所有事体讲个清白?”
“大……大小姐……”顺安脸色变了。
“是个人渣,让他走吧!”齐伯摆手止住她,闪身,让开一条通道。
顺安收起手镯,大步下楼。
葛荔欲追下去,被齐伯捉住。
“七阿公,”葛荔气得脸色煞白,“放我下去!”
齐伯朝楼下示意,低声:“今朝民立银行开业,不可因小失大!”
葛荔欲再讲话,楼上响起广济猛烈的哭声。
齐伯扯她一把:“快!”
二人上楼,见碧瑶在拧广济的脸。
“碧瑶!”葛荔飞身过去,抢过广济。
顺安一气跑下二楼,在楼梯口顿住步子,平静一下心情,理理衣领,神色坦然地阔步下楼,瞄见章虎,走过去。
看到顺安,挺举急走过来,正要问话,门外一阵喧哗。
“贵宾到!”大门外面的迎宾高声唱道,“上海商务总会总董、度支银行上海分行总理彭伟伦先生驾到!上海振华武馆贵宾陈炯先生、任炳祺先生驾到!”
彭伟伦、陈炯、任炳祺先后走进。
挺举只好回身迎客,手刚握住,门外是一阵更大的喧嚣。
这次唱喧的是洋人迎宾,不过讲出来的却是半生不熟的洋泾浜汉语:“VIP 嘉宾,汇丰银行大班密斯托查理、道胜银行大班密斯托刘易斯、花旗银行大班密斯托汉姆、怡和洋行总董密斯托杰克,驾到!”
洋迎宾的声音十分响亮,厅中众人尽皆鼓掌。
查理在前,四个洋人络绎走进。
顺安、章虎相视一眼,目瞪口呆。
顺安略一迟疑,急急凑上,跟在挺举身后。
见挺举迎过来,查理老远伸手,挺举亦伸手握住。
接着,挺举与另外三位大班逐一握手,用标准的汉语朝四位拱手:“民立银行全体职员,欢迎四位远方嘉宾光临捧场!”
顺安将手伸向查理:“密斯托查理,郎堂姆拿洗油!(Mr Charles, Long time no see you!)”
查理却似没有听见,两眼顾自盯住挺举,学中国人行拱手礼:“伍先生,我们几人没带礼品,只是带给你一个好消息。”指向三个洋人,“这几位朋友,还有几位因有事体未能赶到,”指自己,“包括在下,均有意向与你的银行在商务方面进行合作,具体合作方式,我们改日详谈!”
“谢谢诸位抬爱,”挺举再次拱手,“挺举代表民立银行,对诸位的合作诚意表示感谢。挺举相信,民立银行一定有能力为诸位提供你们所需要的服务,也相信民立银行会竭尽所能,与诸位共同缔造未来愿景!”
“我们信任你,伍先生!”查理再次拱手。
顺安吃查理一个闭门羹,扯下章虎的衣角,神色黯然地走向厅外。
然而,堵在门口的却是振东。
振东两边分别站着陈炯与炳祺。显然,两人是振东硬扯过来的,一脸莫名其妙。
振东喝多了,脸脖子涨红,一身酒气,站也站不稳,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张开,将二人牢牢拦在门内。
“马叔?”顺安晓得遇到麻烦了,声音紧张。
“哈哈哈哈,”振东长笑一声,声音响亮,“你这是叫马叔吗?姓甫的,我这正有事体寻你哩!”
听到这声“姓甫的”,顺安的脸唰地白了。好在“傅”与“甫”差别不大,倒还讲得过去。关键是,他不晓得振东下一句会讲什么。
果然,这声长笑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包括几个洋人。
章虎本想推开他,但陈炯、任炳祺的厉害他是晓得的,嘴巴吧咂几下没敢动作。
顺安面色惨白:“马……马叔,啥……啥事体?”
“啥事体?”振东扔掉酒葫芦,冲过来,一手抓住顺安衣领,声音严厉,“姓甫的,你听好,马叔寻你,一共是两桩事体!”
顺安舌头打战,欲挣脱,身上竟无一丝力道,带着哭腔:“马……马叔?”
“这第一桩,”振东猛摇他几下,“你欠下马叔一笔旧账,我问你何时偿还?”
“嘿,”振东冷笑一声,将他一阵狂摇,“你个狗日的杂种,连欠的账也记不住了,可见良心坏!我告诉你,你没有欠我的,你欠的是我妹夫鲁俊逸的,你欠的是我外甥女一家子的!”四处扫瞄,看到齐伯、葛荔扶着怀抱广济、一脸苍白的碧瑶走下来,站在楼梯口上,指向他们,“你狗日的睁开狗眼看看,债主那儿的干活!”
听着他新近学来的日式汉语,众人想笑却笑不出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看顺安的,有看碧瑶母子的。
在一身酒气的振东面前,顺安彻底瘫软,脸上血色全无,绝望的目光投向章虎。
挺举走过来,笑着扯开振东:“马叔,你又喝多了!”
“挺举,”振东一把推开他,“你走开,还有一桩大事体没讲出来呢!”再次扯住顺安,“你小子,良心大大的坏了,旧账没还,这又欠下新账!”转向众人,“诸位贵宾,在下马振东再请大家鉴赏一下这位欠账先生所送的大礼!”拖着顺安,迈着醉步,径直走到那只玉帆船边,将顺安猛地掼在地上,指着玉船,“诸位请看,这只帆船的桅杆,是断后用胶水粘上去的,还有这只独帆,有两处裂痕,也是断后粘上去的。民立银行开业大喜,此人却送来一只断桅裂帆的破船,用意何在?”
马振东的这个发现可谓是石破天惊。众人齐围上来,纷纷细看,果然察出了断裂与粘合痕迹,无不摇头慨叹。
马振东一拳击向桅杆与船帆,桅杆断裂,船帆哗啦啦地碎落于地。接着,振东飞起一脚,整个玉船应声碎裂。
顺安无地自容,夺路而逃。
挺举、陈炯站在门口,望着二人仓皇远去的背影,正自慨叹,武馆一人飞奔而来,看到陈炯,将一张纸头递他手中。
陈炯看过,面色大变,略略稳下神,转对挺举:“伍兄,在下有桩紧急事体,恕不奉陪了!”扬手招呼炳祺,匆匆离去。
“师叔,”炳祺紧追几步,“啥事体介急?”
陈炯步子不减,语调沉重:“川汉出事体了。”
“川人闹起来了,川督告急,端方亲领湖北新军前往弹压。同时,武汉事泄,不少同志遇害,情势危急!”
陈炯略一思考,顿住脚步:“你这就去,通知中部同盟会在沪所有骨干,即刻赶赴武馆开会,部署应对!”
回到家里,终于绝望的碧瑶再也忍不住了,放声悲哭。
她的哭声惊到广济,孩子也号叫起来。
“天老爷呀!”伍傅氏不晓得发生何事,颠着小脚爬上楼,推门。
“碧瑶,开门呀,碧瑶,快开呀!”伍傅氏打门。
碧瑶的哭声越发悲凉了。
“他齐伯呀,他齐伯呀!”伍傅氏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一直蹲在院里的齐伯一步一步地上楼。
“碧瑶呀,”伍傅氏颤巍巍地走来抱起广济,“出啥事体了,快对姆妈讲讲!”
“姆妈——”碧瑶扑通跪地,号啕大哭。
“碧瑶呀,”伍傅氏急了,将广济塞给齐伯,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抚摸她的头发,“快讲呀,出啥事体了?你要吓死姆妈呀!”
“我的姆妈呀——”碧瑶扑进她的怀里,哭得越发悲惨。
伍傅氏的心让她哭碎了,泪水哗哗流,哄孩子似的拍着她。
广济哭个不住,齐伯抱住他,“哦哦哦”地哄着。
“他齐伯呀,”伍傅氏由着她们母子哭一会儿,抬头,“你带她们母子出去的,这快讲讲,究底出啥事体了?”
“唉。”齐伯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他齐伯呀,在我们家里,没有啥事体是不能讲的,你只管讲吧。我晓得这个家里有事体,你是知道的,你不讲出来,我心里不踏实呀,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哩!”伍傅氏几乎是恳请了。
“碧瑶呀,你今朝这一哭,齐伯就只好讲出来了。”齐伯坐下,将方才发生在银行的事体以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体,包括挺举与葛荔之间,一五一十地讲给伍傅氏。
尽管有所准备,伍傅氏也如五雷轰顶。
齐伯的讲述勾起碧瑶无尽的伤心,在伍傅氏的怀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老天哪,”伍傅氏听完,好半天才止住泪水,憋出一句,“挺举这孩子,就跟他爹一样,是真能憋呀!”
“好弟妹呀,”齐伯长叹一声,“你养出一个好孩子呀,自到上海这些年来,齐伯是一天一天地看着他呀,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唉,”伍傅氏长叹一声,“顺安这孩子,哪能介……不成器哩?”抚摸碧瑶,“碧瑶呀,你的事体讲清爽了,姆妈也就没心病了。对了,你寻到的那只手镯呢?”
“我……”碧瑶泣道,“我今朝还给那个畜生了,我……我已和他一刀两断,两不相欠了!”
“还了哦?”伍傅氏心里一疼。
“还了也好。”伍傅氏拍着碧瑶,“碧瑶,你甭再哭了。这样的人,你离开他好。姆妈认你,从今往后,你就是姆妈的亲闺女,广济就是姆妈的亲孙子,你有啥事体,就对姆妈讲,你有啥委屈,就诉给姆妈听!”
“姆妈呀,我的好姆妈呀!”碧瑶紧紧搂住伍傅氏,哭得愈加伤心了。
章虎、顺安他们逃出民生银行,一路回到王公馆。
顺安神色沮丧,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章虎则不停地在厅中踱步。
踱有一时,章虎住步,手指外面,气恨恨道:“你讲,他伍挺举——”顿住。
章虎两手捏拳,猛力挥动:“娘希匹哩,这口气老子早晚得出!”
顺安缓缓抬头,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讲什么,顾自长叹一声:“唉,今朝在下有三个不该!”
“一个是不该去,二个是不该与章哥一起去,三个是不该送那个破帆船!”
“咦,兄弟呀,”章虎瞪眼望着他,“你一直拉长个脸,我还以为有啥事体哩,原来是在责怪章哥呀!我这告诉你,这是一包脓,你今朝不挤,明朝只会烂得更大!我只是没想到,他伍挺举竟能给出那般解释。再就是半路上杀出个姓马的,把事体全搞砸了,没臭上他不讲,反倒让伍挺举得下彩头!”
“唉,”顺安摇头,“章哥误解了。在下不是责怪章哥,也不是在乎鲁家的那包脓,在下在乎的是另外一桩事体!”
章虎看过来:“啥事体?”
“章哥呀,”顺安凝起眉头,“今朝这情势你也看到了,麦基大厦位置介好,气势介大,甬人排队给他送钱,工商各界、洋人银行大班皆来捧场。如果不出所料,明朝的报刊,不晓得会是哪能个吹法!这个势头说明,在这上海滩上,民立银行立起来了,我这阿哥是既挺又举了!别的不讲,单是洋人银行的业务,如果全部转到民立银行,不出三年,民立银行就会盖过惠通,成为上海滩上的老大!”
“乖乖,”章虎竖起拇指,“还是兄弟看得长远!小娘比哩,章哥让这姓伍的气昏头了!”
“唉,更要命的是,”顺安又叹一声,“张士杰也在那儿,今朝这事体他不可能不禀报老爷子,我这……戒指还没套到小姐的手指上呢!”
“唉,”章虎亦叹一声,气势弱下去,蹲下身子,“是哩。”
“糟糕!”顺安猛地大叫一声。
“啥事体?”章虎急道。
“今朝介多记者在场,万一把我们的事体登到报上,让如夫人与老爷子看到,这这这……”顺安急得哭出来。
“小娘比哩,”章虎来回走几步,“兄弟,你候着,章虎这就去趟报馆,我们兄弟,他若敢登半个字,看我砸了他的破门!”
丁大人是从报纸上看到民立银行成立的事情。
报上登出不少照片,尤其是甬人存款的队伍由外滩沿南京路一直排到赛马场的西边,直到银行关门,存款队伍还有二里多地,声称第二日再来。报纸讲,次日还要跟踪百姓存款的事体。
丁大人放下报纸,让如夫人召请士杰。
“士杰,”丁大人抖着报纸,“介大个事体,哪能没听到你们讲一声呢?”
“是士杰的错,”士杰拱手,“士杰正就此事赶写一个报告,想在报告写好之后再禀报老爷,好让老爷有个全面掌握。”
“哦,”丁大人笑了,“报告写好没?”
“还没有完全写好,”士杰再拱,“估计今晚就可以了。”
士杰将自己所观察到的民立银行成立过程略述一遍。
“听你这讲,几家洋人银行的大班全都去了?”丁大人眼睛未睁,语气似是不肯相信。
“是哩,”士杰应道,“一共四个大班,由汇丰银行大班查理先生挑头。”
“送了,贺礼是银行往来的结汇及相关业务。”
丁大人两眼睁开紧盯士杰,有顷,收回目光重又闭合,眉头凝起,手捂在胸口。
“士杰呀,”如夫人紧忙捶敲,眼睛白向士杰,“换个有趣的!”
“是有一个花絮,只是……”士杰迟疑一下,顿住。
“我猜就是。”如夫人笑了,“介大个场面,不会没个花絮。讲来听听!”
士杰一咬牙,正要说出章虎与晓迪丢丑的事体,外面一阵脚步声急,车康、顺安匆匆走进院门,直入书房。
车康语不成声:“老……老爷……”
如夫人全身一紧:“老车,出啥事体了?”
丁大人打个惊战,身子前倾:“快讲!”
车康匀住气:“昨天夜里,武汉革命党起事,夺占武汉三镇,守军皆叛,统制黎元洪不但降敌,且还被推举为……临时都督府都督!”双手呈上电报,“这是川督赵大人发给老爷的求救电报!”
“这……这……”丁大人看完电报,捏住电文,嘴唇哆嗦,“这个叛……叛逆!”看向车康,指向外面,“快,快请沪上诸位大人,尤其是诸位引兵的统制、管带,到我这儿来!”
革命爆发,形势大好。一直关注此事的苍柱向申公禀报各地局势。
苍柱全身纹丝不动,唯有嘴唇掀动,如同向老师背书:“……于是,川人闹事,川汉、粤汉铁路督办端方率武汉新军赴川弹压,革命党趁势于武昌举义,已攻占武汉三镇。赴川途中,新军哗变,端方为新军所杀,四川多个州县宣告独立,南方诸省尽皆震动。苏浙党人活动频仍,不少党人不顾危险,公开身份,四处活动。官员惶惶不可终日,不再弹压。清廷紧急起用袁世凯,欲调北洋军南下。光复会、同盟会等在沪策反战略成效显著,巡防营、火炮营皆起响应,警察局也在洽谈中。”
“嗯,”见苍柱不再说话,申公接道,“我昨晚起过一卦,从卦象上看,满人大限已至,天下当从武汉起变。”
“敢问五阿公,天下何时起变?”
“按照推算,当从本月起变。这不是已经在变了吗?”
“天下变往何方?”苍柱再问。
“如果不出意外,满人将会退出朝廷,天下无日,四分五裂,海内多主,势力分为南北两个阵营。”
“五阿公所推,”苍柱长吸一气,“可是依据《推背图》上的四句偈语,‘汉水茫茫,不统继统,南北不分,和衷与共’?”
“正是。”申公点头,“‘汉水茫茫’,点明乱源;‘不统继统’,点明无序无主;‘南北不分’,点明天下实分南北;‘和衷与共’,点明乱不到哪儿去,国家尚有机会。偈语之后还有一颂,‘水清终有竭,倒戈逢八月,海内竟无王,半凶还半吉!’是对此意的重申。”
“如此讲来,”苍柱微微点头,“党人此番能够成事!”
“应该可以。”申公一口咬实,但话锋一转,“只是,破旧易,立新却难。党人破旧有余,立新恐有不足。旧的去了,新的立不起来,天下自然混乱。”
“五阿公何以看出党人立新不足?”
“党人多为热血之众,急于求成者多。迄今为止,同盟会只有一个十六字纲领问世,目标空泛,未曾提出有建树的立国方略,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如当年天王等所立之系列制度。光复会更是空有热情,缺少头绪。再者,革命党本为乌合之众,党内派系纷争,孙先生未能驾驭局面。尺寸之地未得,分崩之兆已现,不吉。不过,一切皆是变数,未来局势尚待演变。”
“五阿公之意是,我们静观其变?”
“破旧立新,是两步棋,”申公道,“不破去旧的,新的再好也立不起来。可让葛荔传令各处弟子,全力配合党人。另外,那点儿银子可以派出去了。”
“是按此前的讲法,给光复会与同盟会各一半吗?”
“稍作修改,陈炯的同盟会,给二十万两;陶成章的光复会,给二十万两;另外三十万,待孙中山回到上海,可观察时局,直接给他。”
“还有,苏州、杭州巡抚及吴淞、常熟、九江等地的几位统制皆与我有私,待我修书几封,你依名呈送。这些人无不握有权柄或重兵,见我书信,或能做出权衡。有他们相助,天下就会少流些血。无论如何,大家都是华夏之民。”
丁府正堂,上海道刘大人、江南制造局詹总办、吴淞炮台刘统领、上海警察总局局长及清兵几个巡防营、炮兵营、水师营、海巡营等诸管带十余位政、军、警诸界要人叩首于地,接受丁大人训话。
“诸位同人,”丁大人一反往日病容,从列强欺凌讲到朝廷困境,再从铁路公有,讲到吏治混乱、革党闹事、川人暴乱、武汉失守等一系列国情,末了慷慨激昂道,“该说的老朽已经说尽了,老朽在此再讲一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国尽忠之时已至,望诸位同僚合心协力,中流砥柱,共赴国难,拯大清江山于即破,挽中华大厦于将倾!”
众皆叩首,但无一人应声。
丁大人吸一口长气,目光扫过去,落在吴淞炮台统领身上:“刘统制,吴淞炮台位置显要,万不可失,你肩上担子最重,有何难处,你可据实讲来!”
“回禀中堂,”刘统制声音洪亮,拱手禀道,“国难当头,末将理当为国尽忠,可我炮台自今年三月起就已断饷,末将麾下五千余口,莫说是肉食,纵使大米也将断炊,士官皆无斗志,军心涣散,枪炮缺损严重,工事失修,末将……”顿住。
“中堂大人,”各营管带齐叩于地,声音尽皆悲怆,“刘统制所言,亦为我等心声,恳请中堂大人向朝廷吁请军饷啊!”
“刘大人,”丁大人震惊之余,看向刘道台,脸色阴沉,“军饷不是由道台府的库银按期拨发吗?”
“回禀中堂,”刘道台叩首,禀道,“府中库银皆被前任存放于润丰源、善义源两大钱庄,钱庄倒闭,库银损失殆尽。下官自上任伊始,不曾见到一两库银,莫说是饷银,即使下官府中日用,亦是难以为继!下官苦衷,还望中堂大人明察!”
丁大人晓得这里面的底细,不便说破,长吸一气,朝诸位拱手:“诸位同僚不必忧虑,银饷之事,老朽自有解决。”摆手,“你们这就回去,测算一下,打总儿报个确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众人异口同声:“谢中堂大人!”起身退出。
“刘统制、詹总办留步!”
刘统制、詹总办退回来。
“二位请跟我来!”丁大人走向后花园,在他书房的主位上坐下,指向客位。
“嘉业,启来,”丁大人看向二人,语气温和,“如果老朽没有记错,你二人该是同科进士!”
“是哩,”二人拱手,“先帝光绪二十一年乙未科进士,由恩师荐引!”
“非也,”丁大人摆手,“二位金榜得以题名,实乃先帝钦点恩赐,老朽不敢居功。二位想必记得,这一年还曾发生过何事?”
刘统制道:“甲午战败,中日签订《马关条约》,康有为公车上书吁请变革。”
“唉,”丁大人长叹一声,“一转眼就是十几年呀。这中间,人事往复,烟云聚散,你二人各由一介书生,成为中流砥柱之家国栋梁了。”
“皆是恩师提携之力!”二人拱手。
“非也,非也,”丁大人连连摇头,“是皇上圣明,知人善任哪。如今国难当头,老朽留下二位,不为别事,只想听听二位心声。此地并无外人,二位可各抒己志。无论二位讲出什么,老朽皆不怪罪。”
“回禀恩师,”詹总办首次开口,“启来谨遵师嘱,为国尽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丁大人看向刘统制:“嘉业呢?”
“谨听恩师,不敢存私!”
“好哇,好哇,”丁大人大是感慨,“家国危乱,方见忠臣;父母卧榻,方显孝子。二位皆存此志,老朽之心稍稍安矣。大清绵延至今,已历数百年基业。今虽腐朽,但我等皆受皇恩沐浴,大清江山若是坏在我等之手,待那一日到来,叫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列位先皇?我等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老朽虽然老迈,不在其位了,可老朽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清江山毁于一群乱党之手啊!”
“恩师——”二人感动。
“眼前局势,就老朽所判,”丁大人回到现实,“武汉可失,上海断不可失。听闻沪上亦有乱党出没,为师心甚忧之。所幸你二人皆是老朽门生,又职守沪上重轭,老朽略有所安。无论发生何事,只要二位能够处乱不惊,几个乱党,一帮乌合之众,是掀不起大浪的!”
“至于银饷、补给,自有老朽一力筹措!”
辞别丁大人,刘统制、詹总办并肩走出丁府大门,相互作别,各上马车。
刘统制的车马一路向北,刚刚驶有数百米,被一个障碍物拦住。
刘统制以为是革命党搞事,极是紧张,摸枪出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车上之人可是刘嘉业统制?”空中飘来一个女声。
“正是!”刘统制迟疑一下,望向空中,应道,“来客何人?”
一道黑影从树上飘下,直落在马车右侧。
是葛荔,一身黑衣,戴着斗笠,裹着面纱,英姿飒爽地朝车上拱手。
刘统制晓得不是刺客,松出一气,跳下车,拱手回礼,盯住她:“小姐是——”
葛荔嫣然一笑:“江湖多称小女子为大小姐,刘大人权叫大小姐吧。”
“大小姐?”刘统制吃一大惊,“可是申公——”
“正是。”葛荔截住话头,出示一信,“申公有书一封,要小女子呈送刘大人,请刘大人惠存!”
“谢大小姐!”刘统制接过信,鞠大躬,“请大小姐代嘉业向申公问候大安!”
葛荔回鞠一躬:“刘大人问候,小女子一定捎到。小女子告辞!”一个转身,人已远去。
刘统制跳上马车,徐徐展信。
银行成立之后,挺举的主要办公地点由商会大楼移至银行。
在银行成立的第三日,陈炯上门。
“伍兄,”陈炯闲扯几句银行事务转入正题,“武汉的事体想必你已晓得了。”
“是哩。”挺举指着几张报纸,“报上讲得详细哩。”
“若是袁大人复出,北洋军南下,对武汉怕就不利了。”
“伍兄讲的极是,”陈炯一脸忧虑,“武汉孤掌难鸣,急待响应。眼下情势十万火急,我与相关同志商议过了,计划在沪举义,苏、杭、宁诸地也同步起事。江南闹起来,就会与川、汉形成共鸣,组成不可阻挡的大势。届时,我们掀翻清廷,建立中华民国,就易如反掌了!”
“陈兄可否想过阻力?”挺举应道,“就沪上而言,敌强我弱,在沪清军不仅有巡防营、炮兵营、吴淞炮台等正式建制,单是制造局就有千人,再加上道台府、警察局等诸多势力,单靠陈兄的旗下人手,若要举义,怕是力不从心哪。”
“是哩,”陈炯点头,“所以我才来寻你。你我二人就不讲虚话了,革命同志屡败屡战,虽然遍地开花,却未曾结出一个实果。尤其是黄花岗一役,七十余烈士血洒广州,更多同志心灰意冷。此番川人暴动,武昌举义,成功袭取武汉三镇,无异于暗夜曙光。然而,情势一如伍兄所述,如果袁贼引北洋新军南下,武汉必将失陷,中国又将丧失脱胎换骨之良机。伍兄,事急矣,家国兴衰,民族大义,系于一举矣!”
“至于敌我力量,”陈炯握拳,“相差未必悬殊。伍兄当知,自古迄今,得人心者得天下,人心向背决定一切。清廷已失人心,橡皮股灾更让民心彻寒。只要我等振臂一呼,沪上人民必响应如云。不瞒伍兄,具体到沪上,巡防营两名管带与在下早有默契,一年多来,我从他们手中购买的枪支不下五千,弹药无数,大多运往内地了。警察局亦有回应,一旦革命发生,他们不但承诺中立,还将协助我们维持市面秩序。至于炮兵营、水师营等,几个管带已入我会,唯有吴淞炮台、江南制造局未得沟通,但大势至此,想必他们中不泛明事知理之人,假以时日,或可瓦解。”
“陈兄,”挺举抬头,“你就直讲吧,想要在下做何事体?”
“率领商团举义!”陈炯直讲目的,“伍兄,知商团者,莫过于你我二人。不瞒你讲,在下早将商团视作革命力量,这你晓得的。作为总教习,在下有力量策反大部分团员,但在下不能这么做,因为在下不能越过伍兄与祝总理!”
“陈兄既然讲到这事体,”挺举看向陈炯,“在下也实言以告。在下不是不赞成革命,也不是不赞成建立中华民国,在下是……”顿住。
“是何忧虑,只管讲来!”
“在下只有一虑,”挺举应道,“沪上举义,必将流血。上海是中国门户,也是世界商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多事之秋,上海稳定至关重要。再说,沪人已历橡皮大劫,若再为此而流血漂杵,实在于心不忍。”
“伍兄差矣。”陈炯慷慨陈词,“俗语云,脱胎换骨必经阵痛。长痛不如短痛。要想破除清帝,建立自由、民主之中华民国,实现孙先生的政治愿景,就必须有人流血。不瞒伍兄,上海举义已成定局,非你我所能左右。要么是革命党人流血,要么是革命党的敌人流血,没有中间路可走。在下来寻伍兄,为的是尽可能地少流血!”
“好吧,”挺举思来想去,确实没有解招,起身,“走,我们这就求见祝叔。”
“我再叫上一位同志,或许更有力度些。”
“商会总董、前总理,你的那个彭叔。”
二人下楼,前往度支银行扯上彭伟伦,一起来到商会大楼。
陈炯将民族大义及恳请商团举义等事体简略述过,期待的目光盯住合义。
“陈先生,”合义拱手,“谢谢你如此看重合义。不瞒你讲,合义早已看出你非等闲之辈,有革命党嫌疑,只是,”转向坐在陈炯陪位的彭伟伦,“合义看走眼的是伟伦兄,真没想到你们是同志,”又看向挺举,“再加上你这个老朋友,呵呵呵,在这房间里,合义是个孤家寡人哩!”
“祝总理呀,”陈炯笑过几声,“在下也有看走眼的辰光。譬如说对您吧,在下原以为您只是一个卓越商人,不料想的是商团初训之际,部分团员不肯听令,在下与伍兄束手无策,是总理过来,大步走向商团队伍,只在排头那么一站,当真是雄纠纠、气昂昂,让陈炯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啊!”
“哈哈哈哈,”合义长笑几声,“若照此说,我们也算是有缘有分了。陈先生,你是忙人,我们长话短说。就你方才所请,合义表个态。破旧立新,建立中华民国,合义心向往之。然而,先生若是要求商团参与举义,这个事体合义就不便表态了,因为商会也好,商团也罢,在成立之初,都是报请朝廷批准的,这辰光却要带头起事,作为商会总理,在道义上我讲不过去。陈先生举事,如果涉及商会事务,就由伟伦与你协调。如果涉及商团事务,就由挺举与你协调,原则上,合义不管不问,妥否?”
合义这番话,实出陈炯意料。
“这……”陈炯由不得看向彭伟伦、挺举。
“陈先生,”合义看表,“合义另有一个约会,辰光到了,这得先走一步!”起身,拱手,“对不起,抱歉了!”
商团若要举义,就绕不开祝合义这道坎。
是夜,挺举直入祝合义的家里笑着问:“白天之事,祝叔不会是别有想法吧?”
“挺举呀,”合义应道,“我把话都搁明了,你哪能悟不透哩?革命不错,我心向往之。如果陈炯问我是否参加革命,我肯定参加。但他要求商会参与举义,叫合义哪能个表态哩?商会是商会,革命是革命,这是两桩事体呀。祝叔虽为商会总理,却也不过是个总理,并不是商会本身哪!莫说是动用商团,即使使用商会这个名义,祝叔也没有这个权力呀!”
“祝叔,”挺举肃然起敬,拱手,“是挺举错了!”
“挺举呀,”合义应接道,“也不是错与不错的事体。记得是你讲过,洋人能做大事体,是因为他们重制度。我们要做大事体,也就必须重制度。要重制度,就得立制度。就商会来说,制度好与不好,也算是立过了。既然立过制度,我们就要以制度说话,不能以好恶、对错、是非论之。作为总理与总董,祝叔并没有独断权,只有召集总董会、议董会或全体会员这个权力。商会是否参与革命,是否需要动用商团,当由总董、议董,甚至全体会员,予以票决,否则,祝叔——”顿住话头。
挺举起身,朝合义深鞠一躬:“挺举受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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