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1)

梦想与疯狂 周梅森 3504 字 1个月前

沟通?谁和他们沟通?现在咋沟通?箭在弦上了,我们不得不发了!于文发把玩着红蓝铅笔,审阅着即将付印的报纸头版大样,耳肩之间挟着话筒,漫不经心地和经营副社长王艺全通着电话,你告诉北方重工王小飞,就说没找到我好了。说罢,挂了电话,又看起了大样。

那位署名蚂蚁的神秘人物及时送来篇好文章啊。题目就挺绝:《我愤怒》,文笔老辣犀利,三言两语就把目前股改面临的危机点透了。

——我们正作为牺牲者在亲历历史。将来的证券研究者们也许会这样记录:2005年,中国股市先天不足造成的原罪无法追赎,新的剥夺再次发生了。上市公司和包括国资部门在内的利益集团以其天然强势挟持了股改,中国股市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七千万股民在亏损累累的情况下,继续在股改中血流成河。作为一名小股东,资本本市场上的一只小蚂蚁,今天,我必须发出我的吼声:我愤怒……

很好,蚂蚁同志!于文发想,你和中小股东早该愤怒了,七千万蚂蚁的愤怒不应该被市场忽视,更不能在虚假的博弈中继续被大股东和相关利益集团愚弄。是捅破那些假面具,呈现历史真相的时候了。

——我愤怒,是因为我被管理层欺骗了,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法制的市场,而我没在这个市场上看到普遍地认真地执法;我愤怒,是因为代表非流通大股东利益的国资部门的蛮横无礼,在和流通股东的对等谈判中,我没有找到对等的感觉;我愤怒,是因为上市公司普遍缺乏诚信,他们除了圈钱,从没想过好好回报中小股东:我愤怒,是因为我们的钱来得都不容易:那是我们的工资,我们的稿费,我们的退休养老金,我们的血汗积累!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清白的……

从上面这段文字看,这只蚂蚁应该是个作家,或者是位记者,文中提到了稿费嘛。接到稿子后,于文发曾让手下编辑记者查明作者身份,了解相关情况,结果没查到作者的任何线索。但从接下来的文字看,作者必定是北方重工的一名长期投资者,对这家公司的沿革和圈钱历史很了解,于文发估计,作者的长期投资的亏损应该相当严重。

——现在让我们分析一家叫北方重工的上市公司。这家公司的前身是ST维丰,北重集团是以资产重组形式入主该公司的,重组成本每股四元多,重组后进行增发,增发价三十二元;次年配股,配股价二十五元,两次圈钱二十二亿;你非流通股四元多持股成本,流通股东接受了高价增发配股,持股成本近三十元,公平的方案应十股送十股以上,但他们却只能十送三!面对资本强权,我们是弱者,所幸的是这次管理层给了我们否决权。中小股东们,千万珍惜您手上的否决权,一定要去投票!哪怕只有一百股,您也要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愤怒了,不能再容忍了,我反对这种掠夺方案!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您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站出来,对所有侵权方案投反对票……

不错不错,作者说得不错啊,如果广大中小股东都能站出来维权投反对票,就完全有可能把一场忽悠变成严肃的游戏规则。他们这次和北方重工的博弈,也许就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以悲壮的失败而结束。退一步说,就算再败了也没啥了不得,反正是把新闻做出来了。

那还有啥可说的?于总,签字付印,替蚂蚁们再愤怒一回吧!

于文发拿起红蓝铅笔,正要签字,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位管经营的副社长王艺全。王艺全开口就问,明天的报纸还没送厂吧?

于文发说,我刚看完大样,马上要送了,你这又怎么了?

王艺全口气很急,于总,那最好先别送,我这就过来汇报。

于文发警觉了,哎,老王,你在哪?是不是在北方重工啊?

王艺全这才说了实话,是,人家王小飞董事长正和我沟通呢!

于文发火了,老王,你……你沟通个啥呀?赶快给我回来……

这时,电话里出现了王小飞的声音,嘿,于总,终于找到你了!

于文发不好发作了,笑道,哦,王董啊,找我干啥?我又不能帮你们拉赞成票!你还是得多往汉江证券跑一跑,和祁小华多沟通嘛!

再拿起大样,准备签字时,于文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蚂蚁的公开信是摆在头版头条位置发表的,二条位置配发了他以本报评论员名义写的文章:“千万股民倒下去,一个作家站起来”。作家是他的合理推断,可作者若是个记者呢?又或者是其它啥人呢?业余写文章的人不少嘛,他业余时间不还写写诗吗?便把评论员文章标题改了一下:“千万股民倒下去,一只蚂蚁站起来”。且不无得意地想,汉江证券的祁小华不是要写篇关乎蚂蚁战大象的寓言故事么?他正好给她提供点素材嘛!让祁小华们看看这只神秘蚂蚁将怎么收拾北方重工。

于是,于文发一边等着叛社投敌的王艺全,一边让办公室通知其它几个主要领导和相关部门头头过来开个会,想最后“民主”一下。

等王艺全和众人到齐后,于文发手里抓着已签字的大样,煞有介事表演民主,既没提老王叛社投敌的事,也没说自己的决策,不动声色地问大家:蚂蚁的文章还发不发?这是不是新闻?我们要不要做?

于文发笑了笑,社长兼总编是我,你管新闻,吃啥归我管,不归你管。你就说这封公开信吧,内容好不好?能不能引起反响?现在没几个人相信股改博弈,都说是忽悠,可一只蚂蚁站出来了,就相信!

林副总编想了想,是,这正是文章的可贵之处啊。我一直承认这是篇好稿,可也和你说过的,风险也不小啊!咱们连作者的真实身份和情况都没搞清楚嘛!所以,于总,如果你这回真民主的话……

于文发脸一拉,打断林总的话头,老林,我哪回民主是假的?

林副总忙道,哦,口误,口误!于总,经营和我无关,是王艺全的事,可我还是建议缓发,发表之前最好送有关部门审查一下。

于文发讥讽道,是不是送给北方重工王小飞审查啊?荒唐嘛!别忘了咱们报纸的名称,它叫《人民证券》,不叫《资本玩家》!

于文发说,我觉得社会效果是积极的。会唤醒中小流通股东的维权意识,引导他们积极参加股改博弈,恢复对政府的信心。所以蚂蚁的新闻也要好好做,对北方重工股改要跟踪报道,同时利用我报本身的网站平台,和全国各大网站取得联系,让各大网站都积极跟进……

于文发说,王董,照你的意思,人家中小股东还得感谢你们的慷慨大度了?别忘了你们当年的增发价和配股价啊。委托本报投反对票的很多中小股东都向我们反映,你们十送三的对价怕是远远不够啊!

王小飞呵呵笑着,是,是,股改就是搏弈嘛,于总,你今天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沟通,你和《人民证券》所代表的任何一位中小股东的意见,我都负责向大股东转达,我今天是带着谦卑的诚意来的。

王小飞苦笑说,这是事实,中小股东有气我也有气。于总,你可能不知道,三十二元增发时我们管理层都参加了,集团要求的,每人至少一千股,我一时发了昏,买了三千股,直到今天老婆还骂呢!

于文发说,好,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虽说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位中小股东,那么请问:十送三这种对价合适么?尤其是在市道如此低迷的情况下,能在多大程度上补偿中小流通股东呢?这种低对价的股改公司送过股后哪家不贴权?股价暴跌,等于没送嘛。

王小飞想想问,于总,那你们的意思呢?让集团大股东送多少?

于文发道,许多小股东要十送十,可这办不到,能十送五吗?

王小飞摇摇头,这恐怕也办不到。我省上市公司共计一百二十三家,大部分是国有控股,于总,我向你透露个秘密,你千万不能公开说:省国资委定下的底线就是十送三,刚刚开过会,不准轻易突破。

这可是于文发没想到的。股改全面启动后,北京的主管部门领导公开讲话时一再说,国有大股东和中小流通股东是平等搏弈,汉江国资委这条底线一定,哪还有平等搏弈,还不是大股东说了算?于是便道,怪不得没人相信这场搏弈呢,照你说的事实看,还真是大忽悠了?

王小飞有点怕了,哎,于总,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的难处,才对你和王社长交底交心的啊,你可别在报纸上公布,把我给害了!你真公布了,我可是决不认帐的。十送三这条底线上面让我们只做不说。

于文发没好气地道,我知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有些事是只说不做,有些事是只做不说,中国特色嘛!那你还和中小股东沟通啥?

王小飞这才说,因为北方重工两次高价融资情况特殊,经过大股东北重集团努力争取后,最终的对价会增加到十送三点二,以表明搏弈的存在和国有控股股东的诚意,这个对价也许将是汉江省最高的。

于文发明白了,这就是说,广大中小流通股东只能被动接受了?

王小飞反问,那还能怎么办啊?你们当真以为能否决这个方案?

于文发想到那条所谓的底线就恼火,不愿和王小飞谈下去了,起身道,中小股东当然要否决嘛!王董,请你转告大股东北重集团和董事局主席杨柳,告诉他,这意味着战争,蚂蚁们准备向大象开战了。

王小飞和随他一起过来的董秘以及证券代表全都愣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艺全,这时说话了,哎,哎,王董,你们可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们于总说的开战,是参加股改博弈的中小股东向你们的控股大股东开战,我们《人民证券》实际上是严守中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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