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画扇无有停留,只任步伐轻轻,朝着来时路而去。她笑了,再度如花般的笑了。细数过往,她竟也是如此的不堪,也一样的如此,由不得她不许轻贱于己。
她,只是一个支,女,人人得以欺之的支,女而已呀!人前笑,背后哭,这种日子,不也同样的,是另外的一种轻贱么?
那时候,谁又能怜得她半丝半点呢,只能在那欢场之上,勾心斗角着,只博堂人一笑,低贱得如此啊!现在细想,画扇竟也觉得,死,对她来说,未必也不是另一种解脱啊。
谁人不是父母的亲骨肉,可怜她,自有记忆来,便不知父母何在,直到了于身世的那一刻起,她却无颜去面对。她的常存活,玷污了父母那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门楣啊。
不知为何的,画扇在此刻,却想起了一个人,——未寒!
或许曾有熟悉吧!或许,未寒是当真把她当亲人看,只是啊,她也是装愚作愣,负了未寒的这番心意,“对不起,未寒,姐姐!”她泪道,对着莽莽苍穹,喃喃自道:“如有来生,我们必能是最好的姐妹,只是我负了你了啊,别要记恨小妹,我在青楼中十数年,只是一个支,女呀,我当真无颜,去面对人世间的种种~!”
“人之将死,……”她无奈的,走近了那闩紧了的门边,“只能祝福你今后,安康了!”而后,那扇门大开了后,迎面而上的,是那气得脸都绿了的传令人,只是他说的什么,骂的什么,画扇也无意去细究了。
望将云天处,有一处皇陵的所在,那个地方,凌风的历代祖先的埋葬之地,将来凌风百年后,也会回归那处吧,看来,此生,他俩的约定,生同床,死同穴的誓言,怕要付诸东流了呀。
路过护城河之时,画扇刻意的一下停留,她问那领路人,“公公,画扇死后,会到哪去?”
“哼……”那人极是不烦,“区区一个贱人,死在皇宫之中,你还妄想白马素车不成,一领席子给你已经够恩赐了,乱葬冈,废井什么的,随便一投,你爱哪去哪!”
画扇一笑,这一笑,传扬在风里,空洞的寂寞,洋溢开来,“是吗?”这声音,竟也凄凉到了极点,任之这般寂寞与凄凉,在这片皇宫之中,风化而去。
宫闱千重帐,脉脉青弦抵触,冰凉如斯的深宫禁苑之内,一声轻忽飘逸,略显幽怨,也显悠远,“民女画扇,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起来吧!……”山呼未毕,飘飘纱帐后的沧桑老迈,竟制止了她,“朕,予你特许,不必行礼!”
屈膝而跪着的,那娇小的身资,微微的一颤,在此皇宫龙帝天子之颜前,她不过平凡一女,此刻屈跪,更显得渺小不堪,在那一声苍老的声音落下之时,那绻跪着的娇躯,却是明显的一颤,再颤,缓缓抬眸,素颜带疑,却不容侵犯,一颜正色。
“陛下,……”她笑颜逐开,顾盼倾城,虽女子为弱,却字字铿锵,“天走日月,地布河山,年分四季,春夏秋冬;夫妻媾和,生儿育女,乞丐王侯,怎能由人,怎能由人啊……”画扇铮铮一叹,复言说:“您是天之子,民之帝,臣民参拜,情理之中,礼数之中,陛下当有所觉,民女,也该有所知!故而,画扇,未敢践约半分,……此番礼数,当迎陛下!”
“朕……”皇帝的欲言又止,对上画扇的处之泰然,骤然之间,却无了话头,只得从龙**那上那纱帐之中,伸出那枯瘦的苍白之手,屏退了在旁随侍之人。“你当知道,天子一言九鼎,朕要你不必作礼,你只管遵从便是,无须多驳!……”
“就好比,你要我死,我不得反抗,反之,还得怀着感恩之心,谢陛下的恩赐么?”画扇冰冷,且无情的,再一次将皇帝的好意,打至云端之外。
贵为天子,曾几何时,有人曾如此驳逆于他,只消他一句话,谁不俯首称臣。只是他明显的,被眼前这个跪着的,低垂着头的女子,给震住了,他始终想不明白,她凭什么,竟有如此胆气,顶撞于他。“你知道朕召你来的意思么?”
皇帝似是满意,此刻躺在龙床之上,双眼只能看着明黄色的帷幔,却看不到画扇的表情,但天子之威严,在画扇的这一句话出后,明显有了满足,“那你应该向朕求饶,毕竟,你无罪啊,……”
“有用么?”画扇反问,显然,画扇也望不到皇帝此刻的表情,但可以想象的出,那刚刚才被满足的天子的威严,此刻尽是难看之色,只是不语,静待画扇接下来之话。“早在当年……”
“当年~……!”皇帝又是被画扇的这话,再次给震慑到了,瞠大了双眼,言语不出。
画扇似乎没有理会皇帝的过分安静,继续她的话语,低低诉着,苍白无力,却字字如刀,“早在当年,我府中老小,不也无罪么,依旧九族歼灭,呵……呵呵!……”她忽而大笑了起来,“您是皇帝,您为刀俎,我是鱼肉,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哪还有半丝求饶的路啊。”
“没有一个人是不怕死的,但是,非死不可的情况下,也无谓去做何反抗,但是,毫无意义的死去呢?我又该当何说,我也说不清楚了,或许,早在十几年前,我也该死了吧!”画扇再次无力苍白的笑了,只是这笑的空洞的声音,在她的眼眸当中,化作了一缕清雾,缓缓划过脸庞。
“你有什么请求,你说吧!”皇帝无奈,终究抵不过这人儿的这般泣诉,只得如此说罢,企求在心中的一丝安宁。
“画扇无他求!”静默着,许久,许久……
“赐鸠酒,死后加冠金冕,以告在天。”皇帝寻思着道:“你非皇室中人,加你金冕,莫大之福了啊!”
“莫大之福!……”画扇有些许的嘲讽,“死于您来说,又是如何呢?”
“死啊!”皇帝怀着憧憬的心,却是呵呵的笑道:“说实话,朕于此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死’字如何,朕一直沉浸在‘万岁万万岁的’这个山呼之中,刹那的几十年光华啊,竟是如此简单的,在这一句话中,便如此的过了,朕也还天真的以为,朕当真的,能万岁不死,千秋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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