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窗(1 / 1)

太空诊所的一天 陈茜 4002 字 2个月前

“保卫最后一片蓝天”的游行活动在周日上午举行,全市人几乎倾巢出动。李则有采访任务,袁乐作为老朋友只能跟着去了。

游行结束后,他俩拐进了第六街他们熟门熟路的那个餐馆,直奔老座位:临街落地窗前的转椅。餐馆比平时冷落了许多,几个服务生站在桌上,撕掉窗玻璃上的宣传贴纸:蓝色背景上一只可爱的卡通眼睛:help me!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李则笑着打趣,“玻璃全保住了,嗯?”

服务生翻翻眼睛:“别这么说,我们可是真心想要保护黄金窗的。看!”她挺了挺胸,同样主题的卡通徽章,是游行中有人散发的。袁乐和李则的口袋里也有。

“当然,善良的环保主义者,给我们来——”李则拉过菜单。

“你不用赶回去交稿?”袁乐看端上桌的菜,非快餐食品。

“不用,把图片和采访录音传回去就行。”李则动手开吃,“总算给我配了个助手,那小青年文笔不错,有材料就能交稿子。”

“呵,媳妇熬成婆了嘛。”袁乐笑。李则一直是A城日报的编外记者,按件计酬,几年来一接到报社电话无论在哪儿都直窜“案发现场”。

“当初争到这个选题真是我最明智的选择,每隔段时间都火一下。我就奇怪了,他们对这件事的热情怎么能这么持久呢,春天选举市长时的集会都没今天的场面大。”

袁乐想起刚才和李则挤在游行人流里,几乎是身不由已地被挟着往前涌,路边还不断有人加入。街道两旁治安维持员人数是平时的数倍。的确有些商店的玻璃在混乱中被砸了。“我管那个叫道德情感泛滥症。”

李则抬头看着他笑:“是不是害怕哪天他们把你吊到电线柱子上?你可是个绘云师啊,破坏自然的刽子手。”

“去!我想当刽子手还没处当呢。”袁乐闷哼一声。

李则拍拍对方的肩:“没关系,生意不好就吃我的。以前我刚写新闻稿时不也是蹭了你多长时间的饭。”

“废话,不吃你的吃谁的!”袁乐心里叹口气。绘云师当初也是个风光无限的职业,他和李则刚从空军退役时都想干这行。李则接受不了从开大型运输机到小型特技飞行机的转变,而他坚持下来了。如今市场过度饱和,会玩家庭娱乐飞机的人也敢接活儿,开出的价格非常低。他现在拿到的零碎订单几乎不够开支。

“可能这次的确狼来了。”袁乐说。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他们已经在找人接这个活儿了。30万,税后。”

“天——他们找的是谁?你有消息没?”李则一股屁重新坐下,直视对方的脸,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你?”

“我还不想被吊在电线杆子上。”袁乐毫无笑意地咧咧嘴,“不过他们同时也在找其他人。我不接总会有人接的。”

“所以你已经答应了。”

“30万。我能说不吗?我已经拖了半年房租了。”

“你知道不知道,我家上下左右的人家全搬空了。他们怕人放火。我觉自己跟瘟神似的。”

“现在只有行内人知道?”李则问。

“嗯。我那儿住的全是搞绘云的,全当做工作室。那种楼型屋顶机场大。”袁乐横到屋角的沙发上,“估计消息传开了我就该戴墨镜上街,嘿,那个就是要填掉黄金窗的家伙!砰——一个烂西红柿就上来了。喂,我借你这儿睡会儿。”

“昨天晚上,我门上被人用漆画了个眼睛,就是游行那天宣传画上那种。我花大半夜才把它擦干净。今天一早我就找了个小机库用假名把飞机存了,收拾点东西就出来了。等事情完了我再回去。”

李则走到沙发前把他拖起来:“先别睡。起来我跟你说点事。”

“报社的意思是,我们负责你在这次事件里的人身安全,同时我们全程报导你在黄金窗上绘图的全过程。”

袁乐想了想:“你好小子,卖我卖得真快啊。是不是昨天刚回来就跟领导汇报去了?”

“我就是管这个案子的记者,说白了这件事对我有很大好处。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李则说,“不过我想对你也有好处。游行时那帮环保分子的狂热劲头你也看见了,说不准为了保住那块天把你给——”他用手掌往脖子上一横,吐吐舌头。

“不用吓我。 我反正也只能在你这儿蹭吃蹭住。只要你别把我写成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负责人之类的反派人物就行。”过了一会儿袁乐失笑,说,“你就想这么干,是不是?”

“说实话,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找你接这个活儿。”李则悄声说。他坐在城郊某个私人小机库的走道里,袁乐在隔间里忙乎。后天就是飞行的日子,必须检查设备。

“怎么说话的?我在单干的绘云师里也能排上前五位吧?”袁乐说,将液态染料灌进飞机尾部的喷管里。

李则挥挥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为什么不找个像彩色天空那样的大绘云工作室来做这件事?”

“没有工作室愿意接手。干完这件事,手基本上就臭了。”袁乐耸耸肩,“他们的名声不止30万。我的只值这点儿。”

“我想我以后也得过一段躲鸡蛋的地下生活了。”袁乐爬进机舱,试着点火听听引擎声。

“我会把对你的专访写得让人觉得你的行为是情有可原的。”李则保证道,“说你童年受过伤害之类,然后长大了心里有对社会的不满需要发泄——现在的人就爱看这种东西。”

他正说着,听到座舱里传来一声怒骂。李则忙跑过去:“怎么了?”

袁乐跳到地上,神情疲惫厌倦,“有人动过手脚,把我的动力系统整个拆走了。留下张纸条说我不配开飞机。”他往机身狠踢一脚,将一团纸远远抛开。

李则立刻举起相机按快门。

闪光灯过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是不是要配上说明词:绘云师起飞前内心痛苦的斗争?”袁乐苦笑。

李则摊摊手,“抱歉,我的工作。”

“好。现在你的工作就是找个地方借来一架喷绘机,否则我没法飞上天去填掉那块该死的天空,你也写不出报道。”

“机库主承认了,是他放几个人进去对你的飞机动了手脚。那些人挨个儿打听遍了附近的机库,恐怕是些狂热分子。”

袁乐点点头,“那找到合适的飞机了么?”

“你也听说过那个传言,有人会在中心广场上架着高射炮拦截你,阻止你飞近黄金窗。”李则说。

袁乐失笑,“荒唐。他们能弄到什么炮。再说新兵训练几个月才有打中靶子的,他们以为自己天生神枪手?”

“的确是荒唐,不过也成功地阻止了任何人敢把飞机借给你。你只有买一架了。”

袁乐摇头,“我那三十万还不够买架专业型号的,临时改装时间也来不及。”

“你是说,”李则皱眉,“你要放弃?”

李则明白过来了:“知道了。”

他有点惊讶,这不是袁乐以前做事的风格。袁乐和那个机库主也算熟人了。不过他和袁乐更是老朋友,何尝不是正在互相利用——在他心里,已经打起了如何述写这件事的草稿。

第二天清晨有点薄雾。等袁乐和李则赶到市郊时,天已大亮。

“很长时间没看到过这么晴朗的天了。”袁乐下车时盯着远处那片宽宽的蓝色说。

“以后只能看天气预报知道今天是阴是睛了。”李则说,“喂,你真的要去做那件事?”

李则将手插进上衣口袋,“也可以这么说。”

隆隆一阵响动,卷帘门开始移动,露出一张警醒的脸,看到是他们俩堵在门口,机库主显然有心理准备:“是你们啊。再跟你们说一遍,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搞破坏——”

袁乐顺手撑住门,“喂,我们谈谈。”

李则犹豫了一下,跟进去了,摄像机在衣袋里开始工作。

“几年没离地面了?”袁乐笑。

李则不说话,死抱着装相机镜头的包,脸色发白。

此时他俩在离地面一万米左右的高空,下面是连成片的城郊无土农用地,像床方格毯子。“坐民航跟上你这破船的感觉不能比。”李则缓过劲儿来,“刚才加速度有8个G了吧?”

“不错,这SU-26飞起来的感觉真是不一样啊。待会儿干完活儿我飙几圈再还回去。”袁乐说。

“管机库的非吐血不可。”李则客观地评论。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朝市中心方向进发。”

“今天的能见度很高,我们可以从飞机上十分清晰地看到市中心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和撑开的标语。可见大多数市民对此事件持反对态度。”

“现场直播?”袁乐看李则时时刻刻冲衣袋里的录音笔说话,心里有点佩服他在机身震**如此厉害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声音平稳。

“当然在播出前要经过剪辑。我们现在离能看得到广场上的人堆还早着呢。这些话是肯定用得上的,有突**况再即时插播。”李则解释,“海信的图纸还没来?”

“还有三分钟,正好直飞到市中心。准备好了?”

“等等——”李则将所有记录设备全打开,自己挤到座位一角给摄像机让出空间,“走吧。”

“你找到哪门炮了吗?”

“没有。除非他们带来的是门装在衣兜里的迷你炮。”李则说,将镜头对准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隔着数万米,他们听不到人群发出的喧嚣,却也能感觉到巨大的愤怒在暗潮涌动。“你在想什么?”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袁乐承认,“头皮直发麻。”

驾驶台上传真机铃声响起。“图样总算来了——”袁乐打开文件,李则立刻凑过头去看。

“是啊,比例尺只有一比八十。谁能隔着万把米看清这么点儿的字?”袁乐用指关节敲着台沿,“而且没人能在云层上喷这种尺寸的文字。”他伸出手去拍拍李则,“但没关系。他们赢了。有你在这里,你会把这行字放在日报的头版头条上。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袁乐说。

“对,新闻必须真实。”李则将摄像机搁到机舱地面,长出一口气:“下面的人不会喜欢这种真实的。”

整张图样绝大部分是空白的。右下角有行小字:海信集团为您保有这片蓝天。

他们往下看去,广场上的人群依然顶着条幅:反对商业行为侵害大自然的权利。

“行了,市民得到了蓝天;海信拿到了消费者心目中最绿色的商家的称号;你账户里有了三十万;我写的报导是今年十大新闻之一。”李则说,“各人得所需,你还抱怨什么?”

“因为我最近发现自己的道德底线是无限可突破的。”袁乐说,“先是为了三十万去干所有人都认为可恶的事,然后胁迫别人强行借飞机给我,现在更好,天天当骗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我刚去申请了微雕绘云技术的专利。以后一段时间里所有这类活儿全是我的。等我赚够了再说。”袁乐说。

那天他俩在黄金窗附近盘旋着,什么也不做就回航太不可思议,要喷绘上如此微小的一行文字更不可能,比用斧头在米粒上雕刻更不实际。

袁乐最后在黄金窗右下角喷上了窄窄一道黑线。“算是皇帝的新衣。”他说,“反正没人能凑近看我的作品。”

“现在我就整天飞来飞去给每块天空标上一道细黑线。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企业商标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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