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第一百二十四章模型
“前几天宫里来人了?”傅恒极有兴致地看着摆在架子上的一艘帆船的模型,金灿灿的,做工很细致,一看就是从南边儿弄来的玩意儿。
荣兴垂手站在一边,恭敬回道,“是,来的是吴书来吴公公,太太亲自接待的。”
“你看还有遗漏的地方吗?”傅恒将模型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荣兴,“送到福康安房里吧。”
荣兴小心将模型接到了手里,“除了不大好动的,太太身边的人都调的差不多了。”
“那也不错了。”傅恒点头,“继续派人寻访名医吧,还有福康安那边,既然瓜尔佳氏身子不好,就别让他们太亲近了。”
“是。”荣兴笑道,“不过三爷好像更喜欢骑射……”
傅恒冷冷道,“这世上之事,哪有喜欢便能得的?有缘无份,有份无缘的多的是,福康安又算得了什么呢?”
“奴才……明白了。”荣兴小声道。
阿哥所。
正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嬷嬷在打扫院子,两个小太监小心的洒水压尘。福康安欢腾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的声音里面有压抑不住的快活。
“你们都快着点儿,别让阿玛等我。”福康安从睡觉的地方跑到写字的地方,从用膳的地方跑到了练骑射的地方,生怕漏掉了什么东西在宫里。
近身伺候福康安的小太监是乾隆特意指过来的,“三爷,您别着急,富察大人没这么早来。何况您把这儿收拾的这么干净,等过些日子再回来的时候不是又要折腾一遍?”
福康安没有搭理他,依旧兴奋地指挥着别人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眼神儿里闪着坚决,恨不得这座阿哥所里,再也留不下他的一根头发丝儿。
他不喜欢这儿,再也不想住在这儿了。一个奴才,住在主子的地方,享着主子的份例。他的额娘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可是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有的,帝宠可以掩盖掉许多东西,但是它堵不住别人的嘴,也遮不住福康安自己的耳朵。
养心殿。
乾隆随意的翻阅着手上的奏章,东拉西扯地和傅恒说些有的没的。不管大事儿小事儿,傅恒始终都以同一种姿态面对着乾隆,由始至终,从来没有变化。
“啪!”乾隆将手上的奏折扔到了桌子上,“马上就又是一年了,这日子真是不经过。”
傅恒道,“皇上日理万机,自然就无暇注意这时光了。”
乾隆伸出手,虚空指了指傅恒,笑道,“你们应付起朕来,倒是同一句。”仰起头,将视线从傅恒的身上转开,叹息道,“前儿个,朕在承乾宫,皇后也是如此的说法。”
傅恒略一迟疑,尴尬道,“此乃皇上家事,奴才……”
乾隆清清嗓子,不以为然道,“是了,是朕糊涂了。不过,朕的家事,在你们的眼中怕也和国事无异吧?”
傅恒惊愕的抬起头,看见乾隆玩笑般的表情,心念快速转动,脸上的惊愕倒是收了个干净,“这……是,也不是。”
“哦,怎么说?”乾隆饶有兴致的看着傅恒。
傅恒鼓足勇气,严肃中带了点点自嘲,“两只脚踩的地方不一样,评说事情的大小,这,是一辈子也争不完的事儿。您站在云彩上,芝麻大的事情那也是天大的事情。奴才们站在井底下,这天大的事情也就是井口那么大……”
乾隆听着傅恒的话,乐不可支,“所以你把那么名贵的围棋子儿转着弯儿的送到了承乾宫?”
傅恒嘴角微弯,却是不安道,“奴才放肆了。”
“放肆?你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哪里就放肆了。”乾隆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大口,眼神柔软,“承乾宫里,有朕的小闺女儿,软和的像块儿豆腐,好像一碰就会碎似的。”拍了拍面前的龙案,又有些不屑,“就在福康安现在住的地方,有朕的大儿子,朕一直觉得他们就像福康安一样,还是小孩子。却忘了,四阿哥都已经大婚了,而明年的选秀,老五也要挑媳妇儿了。”
傅恒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恭喜皇上。”
“皇后所出之子尚不及永琏永琮一半,永珣不过和福康安玩闹,便被四阿哥使人透到了朕的跟前。”乾隆幽幽一叹,“若是端慧皇太子还在,那阿哥所不知道是该更热闹呢?还是更安静?”
傅恒只是道,“皇上多虑了。”
乾隆淡淡道,“多不多虑谁知道呢?当年理密亲王独居毓庆宫,名分已定,满朝文武也把朝堂搅合成了一锅粥,朕着实是担心啊!”
傅恒大惊,立刻摘了顶戴,跪地请罪,“奴才定会好生教养福康安,忠君为国,绝无二心。”
乾隆眯起眼睛,好生的打量着傅恒,提高了声音,“吴书来,赏承乾宫白银千两,上用锻纱二十匹,珍珠百串,珊瑚珠百串。”
吴书来高声应下,倒退着出了养心殿,搬赏去了。
“起来吧。”乾隆说道,“你的长子,好像是叫福灵安?开了年,补个侍卫缺儿吧。”
傅恒怔住,谨慎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日头往西又去了一点儿。
乾隆对傅恒的态度比方才更热络了。
“朕赏你的那个园子如何?可还如意?”乾隆关心道。
傅恒微笑,“交晖园本就是皇家园林,自然是极好的。”
乾隆摆摆手,“园子是不错,只可惜是先怡贤亲王的,朕这位十三叔啊,什么都好,就是腿脚不便,经不得凉。满园子里面就找不出几块好点儿的水面。朕记得,你挺擅长垂钓的?赶明儿让内务府在里面挖个大池子,养些荷花。收拾齐整了,朕若是得了空,也去转转。”
傅恒笑道,“奴才遵旨。”
君臣二人的气氛和乐无隙,福康安在外面听见了傅恒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的甩开了后面伺候的人,像天上飞的大鸟一样,直直的进了门。
“奴才福康安给皇上请安。”福康安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给乾隆行礼。
乾隆眼神骄傲的看着活跃的福康安,还没等请安礼行完,就急忙开口免礼。
福康安固执的将礼行完,这才乖巧的站在了傅恒身后。
“东西收拾完了?”乾隆关切的问道。
福康安喜滋滋道,“回皇上话,收拾好了。”
乾隆看着福康安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家的模样,不快道,“福康安就这么想赶紧出宫?”
福康安敏锐的察觉到了乾隆的不悦,他有些局促的望了望自己的阿玛,可是傅恒背对着他,纹丝不动。
乾隆的视线笼罩着福康安,他唯一能求助的阿玛背对着他,福康安觉得害怕,但骨子里的骄傲撑住了他的身子。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福康安还是咽了下去,他极天真的笑道,“家里有奴才的额娘,奴才想她了。”
“你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能攥着额娘不松手?”乾隆斥责道。
福康安瑟缩了一下,他矮小的身子落在养心殿金砖上的影子几乎已经完全融进了傅恒高大的背影里面。
傅恒向前跨了一步,“奴才教导无方,皇上恕罪。”
乾隆生气地瞪着面前这对“父子”许久,绷紧的身子忽然松了下来,他疲倦的挥了挥手,“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退下吧!”
“奴才告退。”
傅恒带着福康安慢慢的退出了养心殿,离开了紫禁城。
忠勇公府,夜色浓重。
福康安一步一步的往自己的屋子里面挪,他刚刚从棠儿的屋子里出来。他的额娘是疼爱他的,他知道,从眼睛里就能看的出来。在宫里的时候,他想额娘。在他的念头里,家里的额娘就像承乾宫里的皇后主子一样,饿了,香喷喷的饽饽会放在自个儿的右手边,渴了,滚烫烫的奶茶会放在自个儿的左手边。
可是!皇上,皇上,永远都是皇上。福康安讨厌这个话题,可是他的额娘,永远都不会放弃这个话题。
福康安丧气的将自己扔到了**那堆软绵绵的被褥里面,他伏着身子,整张脸都深深的埋了进去。随着他的呼吸,浓郁的的香味像世界上最柔韧的蛇一样,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阿嚏!”
从**弹了下来,大步冲到了桌子旁边,福康安抄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壶,也不倒水,就那样用嘴对着壶口,咕嘟咕嘟仰脖灌了下去,然后用力把茶壶往门外一摔,清脆的声音在高大的屋子里面回响。
八盏垂着长长玉佩流苏的巨大宫灯,闪耀着明亮的光芒,透过灯壁上薄绢上绘制的山水仕女花卉翎毛,愈发显得色彩丰富绚烂,使得这个富丽堂皇的屋子分外的明丽。炕桌上摆着的是两架金丝掐花的凤戏牡丹的灯台,明晃晃的描金福蜡照亮了福康安一侧的脸。
灯芯燃烧的“哗剥”声不断想起,福康安的的喘息声慢慢的粗重起来,他环视着整个屋子,声音嘶哑低微,“这哪里像个金戈铁马大将军的屋子……”
等等,福康安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他蹬蹬蹬的跑到了多宝阁下边,伸出手,试图将上面放着的东西拿下来。可惜他实在太矮,费劲了力气也够不到,“那是什么?”
伺候福康安的大丫头平安小声道,“是昨儿个荣大管家送过来的,说是老爷给三爷的。”
“阿玛?”福康安眼睛倏的一下就亮了,“是阿玛送给我的?快把它拿下来!”
平安赶紧上前几步,小心翼翼的把那艘帆船模型拿了下来,递到了合不拢嘴的福康安面前。
福康安紧张的看着面前的模型,这是阿玛第一次送给他的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过。咽了咽唾沫,福康安把手在衣裳上使劲儿的蹭了两下,抹去了手心上的汗水。比平安更谨慎的将模型拿在了手上。
“真漂亮……”福康安着迷的看着眼前的模型,“你说是不是?我要去谢谢阿玛。”
平安不解的转头看着福康安之前最喜欢的骏马玉雕,稀里糊涂的跟着福康安往前院书房去了。
“阿玛!”福康安的脸红扑扑跑进了书房,也许是因为兴奋,也许是因为外面的寒风。
傅恒示意荣兴退下,坐直的了身子,声音威严,“怎么了?”
福康安一路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傅恒面前,终于降温了稍许。他献宝一般将模型举得高高的,“阿玛,这是你送给儿子的吗?”
傅恒蹙眉,“福康安,你的仪态!”
福康安立马收敛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乖乖的垂首立着。
傅恒从书案后转了出来,从福康安的手里将模型接了过去,“喜欢吗?”
福康安重重的点头,声音响亮,“喜欢!”
傅恒将模型又放回到了桌子上,“知道为什么要送给你这个吗?”
福康安摇摇头,“请阿玛解惑。”
傅恒转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福康安隔着书案站在他的对面,俩人中间隔着那艘帆船模型。
“大清国就像这条船,船主是心明胆烈,水手恪尽职守,这船……就能来去自如,能离港也就能归港。我现在便是这艘船上的舵手之一,船主可以有闪失,可是我却不能有闪失。”
福康安懵懂的看着傅恒,又看着面前的帆船。
“皇上是现在的船主,和你一起住在阿哥所的那些皇子们,将来有一个会成为新的船主。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福康安的眼睛黑的发亮,紧紧地咬着后槽牙。
傅恒一言不发的等待着福康安开口。
许久之后,福康安终于张开了嘴,他的视线和傅恒的视线交错,直直的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儿子将来也会成为一个舵手,一个新船主带领着的舵手。”
傅恒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孩子,他的聪慧超出他的想象,“我不是在问你的将来,我是在问你的现在。告诉我,现在的你是什么?”
福康安答不出来,在傅恒的逼视下,沮丧的低下了头。
“你现在只是一块船板子,是一块看起来很好的船板子。可是再好的船板子那也是船板子,大船触上了礁,不管是好船板子还是糟船板子,全都得散了。唯一的不同就是,好的船板子,它从船上下来了,还可以漂泊四方,而那块糟的,它会烂,烂在谁都看不见的水底下。”
福康安摇头,“阿玛,我听不懂。”
傅恒起身,将模型放回到了福康安的手里,“听不懂没关系,记住就行了,以后你会慢慢懂的。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福康安比来之前更小心的捧着模型,回自己院子去了。
书房里又剩下了傅恒一人,合拢双手,思量着宫中刚刚才传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觉得小六渣了?我嘞个去,不管了!
关于上一章的情节,解释一下(唉,我果然不是一个好作者):
首先,兰馨是十五了,到了要嫁人的时候了,所以云妍刻意让兰馨在老乾面前露脸,然后顺口就提到现在太疼闺女,以后闺女嫁人的时候会特别的舍不得,言外之意就是皇上,您离我闺女儿远点儿吧。但是老乾表示,就是因为闺女儿要嫁人,所以现在得加倍的疼啊。那拉很郁闷……
其次,给令妃上眼药。令妃不是一片慈母之心吗?云妍就婉转的告诉老乾。没孩子的女人头一次养孩子都是手足无措的,要是太有准备的那才不正常。像颖妃那样的,那才说明是把孩子当自己的疼呢,至于令妃,您老人家自己脑补吧!
最后,老乾上一章虽然对花斛的事情没多说什么,但是心里记着呢。他对云妍和小六生了疑心,于是就派吴书来亲自去查探,反正小六家有自己的人看着。然后吴书来汇报,棠儿是真病了,节礼是舒舒觉罗氏打理的,小六只是放了一副棋子儿而已。而棋子儿呢,又被云妍未雨绸缪的在之前特地提醒过老乾,是当年您把傅恒召到我这里,然后,他才知道我喜欢围棋的。所以直到这个地方,老乾的疑心算是打消的差不多了。
最后的最后就是,高无庸认得那个干儿子,后面还有戏份,算是那拉这边的人。而小六送棋子的真正地原因也在最后一段写了一点,就是为了送那半本棋谱。他俩因为棋谱结缘,现在小六把棋谱一撕两半,送进宫,意思就是,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以后我还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