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坐下来，谁要是知道的请告诉，为什么我们要有这种森严的戒备，使全国军民昼夜不得安睡，为什么每天都要在制造铜炮，还要向国外购买战具，为什么征集大批船匠，连星期日也不得休息，这样夜以继日的辛劳究竟是为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奈杰尔突然开始吟唱起了一段歌剧，对于西方人来说，歌剧就像是戏曲对于东方一样，尤其是在这个电影、电视、广播等娱乐手段都远未成熟的时代，西方的歌曲和东方的戏剧都拥有着广泛的受众和很高的艺术地位。

而奈杰尔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唱出的这一段歌剧，坐在奈杰尔办公室里沙发上的费舍尔当然能够听得出来。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马西勒斯开场白。”费舍尔点了点头：“我在出发之前的时候在伦敦刚刚听过一场，印象深刻。”

“《哈姆雷特》我想大多数人都听过，如果把马西勒斯的祖国丹麦换成我们大英帝国，而回答他的是我们现在任何一个大英帝国的子民，这个答案必然将会指向德国，而如果把马西勒斯的祖国换成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话，回答他的是现在任何一个美国的国民，那么这个答案必然指向明帝国。”

“确实如此。”费舍尔点了点头：“反过来问德国人最大的敌人是谁，恐怕得到的答案也会是我们，而如果我们问一个明国人。如果我们问一个明国人。等下。”

“这其实是现如今的问题所在，如果这个问题去问一个明国人，那么得到的答案会是美国？还是我们？又或者。对于明帝国的国民来说，他们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一个这样的对手呢？”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对手？”费舍尔愣住了：“阿尔弗雷德，这是什么意思？”

“长官，我们曾经和德国拥有非常亲密的盟友关系，我想您应该是经历过那一段亲密盟友关系的最直接见证者，而我们和德国人关系从当初的如此之亲密变到现在水火不容，乃至如今双方高度军备竞赛之下共赴危城的局面，究竟是为什么呢？”奈杰尔平静的问道：“在长官您看来这其中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国家利益的改变。”

“我们当然都清楚是国家利益的改变导致了这一切，那么国家利益为什么会发生改变呢？”奈杰尔继续问道，而费舍尔这个时候却有些答不上来了，这个答案听起来很简单，自然随着德国国力的日益增长和对海外权益的追求，不仅侵犯到了英国的利益同时也让原本的欧洲大陆均衡发生了改变，使得英国人不得不亲自下场来维持欧陆平衡。

这个答案人人都知道，可是费舍尔知道奈杰尔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那在你看来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呢？”费舍尔问道。

“长官，在1851年我还没有出生之前，在伦敦海德公园的水晶宫当中所举办的第1届世界博览会议当中，宽敞而明亮的水晶宫，会场内陈列着我们大英帝国所生产的各种机械产品，充分展示了我们大英帝国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水平和雄厚的工业实力，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美好的回忆了，在工业加工能力上我们依然是世界顶级的，可是在工业规模上我们现在已经被很多后来者甩在后面了，明帝国和美国我们可以说这两个国家是因为国土和体量的优势超过我们，可是德国人在工业上超过我们又是因为什么呢？”

“普鲁士在统一之后，德国的发展确实很快。”

“发展快也是有原因的，我们大英帝国国家利益转变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我们现在的国力不济。”

“国力不济。”

“长官，我曾经统计过相比于1870年和现在，英美德法明五国的工业产值在世界范围内的比重变化，在1870年的时候，我们大英帝国的工业产值在世界范围内比重是最大的，占比为27%，美国是20%，明帝国那个时候只有13%，德国人那个时候接近12%，而现在，占全世界工业产值比重最大的国家是明帝国，占比超过33%，排在第二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占比为25%，我们大英帝国现在在全世界的工业产值占比只有9.7%，而曾经不到我们一半的德国人现在工业产值已经超过了我们，他们现在仍然占有全世界工业产值的12%。”

“明帝国居然有这么高？”费舍尔还是第1次从这样直观的数据上来了解明帝国的工业产值，作为一个英国的老海军，他对于各国的实力对比还停留在对各国海军力量的衡量上。

“在平时我很喜欢和一些大学的教授们接触，这很多资料都是他们总结的，如果我们的国王或者是首相能够像那位明皇那样，重视这些科学家和教授们的能量，大英帝国应该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我们曾经有着在整个牌桌上最好的手牌，但是我们打的非常不好。”

“看样子你对你的那位朋友非常的推崇，不过按照你所说的数据，明皇似乎并没有发挥出他手中帝国的能量，他们的海军虽然发展迅速，但是我们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好吧，现在或许要加上一个‘之一’了。”

“大英帝国之所以能够依靠着全球工业占比不到10%的工业拥有全世界依然在规模上是最强大的海军，除了我们曾经的积累之外，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我们现在的造船业在整个国家的工业占比当中的比重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比重都高，同时我们还拥有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可是现在这两样法宝也不足以支撑帝国的霸权了。

只拿我们和德国来对比，在外贸方面，我们两国争夺海外市场的竞争非常激烈，我们虽然能够靠着殖民地保持优势，但是在拉丁美洲和中东的竞争都败给了德国商人，至于现在面对明帝国在商业上的横冲直撞，大英帝国更是在除了自己殖民地范围之外的所有地方全面溃退。

而在我看来，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们传统工业生产效率的下降，我们国内那些固步自封的资本家拒绝创新，比如煤炭行业。1881年每个矿工平均产煤403吨，到了1901年只产煤309吨，我们的工厂在不断的压榨工人但是工人的生产效率反而在下降。

这完全是因为我们的企业大多规模比较小，业主观念保守，不愿意进入资本市场融资，生怕失去对于企业的控制权，如此我们的企业在和那些国外的大型垄断企业竞争的时候会明显处于不利的地位，同时那些国外的大型企业有更多的资本来进行技术上和工业上的创新，而我们的企业家只会用鞭子抽打在那些工人的身上，他们最大的创新就是把一些行业的英国人换成了印度人。

而我国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从19世纪80年代末开始，提倡企业的联合与兼并，但是我们的起步相比于其他国家，起步实在是太晚了，所以我们企业的利润率持续滑落，煤炭行业的利润率从70年代初的47.7%下降到本世纪初的39%，而煤炭行业只是众多行业的一个缩影。”

奈杰尔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段，似乎是有些口干舌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红茶，然后来到了费舍尔的面前：“长官，帝国现在遇到的所有的问题，都是由此而引发的我国在国际上相对国力的下降，现在的大英帝国毫无疑问无论是工业产值还是我们的军事实力相比于70年代都有了大幅的增长，可是在这颗星球上，跑得慢就等于是在倒退，我们的对手比我们跑的要更快，而明帝国毫无疑问是这些对手当中跑得最快的一个，派出舰队访问很容易，但是我们所追求的仅仅只是一个海军在未来可以甩锅的结果吗？”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是可以和明帝国取得一些共识的？”

“长官，就像我上面所说的，我们国家利益的转变是由于我们国力现在相比于之前的相对不足，原本大英帝国可以作为欧洲局势当中的一极来在局外左右局势，而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这样的国力，可是明帝国正在逐渐成为这样的一极。”奈杰尔道：“现在的关键是对于同盟国来说，他们想要和北约结盟的意向是非常强烈的，但是北约却不一定需要同盟国这个盟友，大明如今正在这颗星球上，开始扮演我们原本在欧洲的角色。”

“你的意思是明帝国不会追求结盟？可是明帝国一直都在试图让北约的规模扩大，亚洲现在几乎所有的独立国家都已经加入了北约。”

“长官，在东方人看来，可能他们那种关系和我们欧洲所理解的结盟并不一样，起码并不完全一样，在东方结盟最高的形式是朝贡，明帝国现在也在推崇新朝贡体系，有他们的新朝贡体系来对抗我们的殖民体系，而且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殖民地来说，明帝国带有强主权性质的新朝贡体系太有**力了。”

“好吧，这或许就是东方的智慧吧。”费舍尔唏嘘不已，他对于东方的了解确实要比阿尔弗雷德差远了，毕竟这个家伙当初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以后，在东方生活了整整十年，就连中文都听不出来任何英国口音，他确实是整个大英帝国当中最了解东方的。

“长官，明帝国是否会结盟实际上是取决于时间，时间越往后明帝国的实力越强，虽然可能我们很多人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相信就连你也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可是这一点是事实，除非这个帝国在明天就突然瓦解，否则起码在我们现在所处的20世纪，明帝国必然将会成为一个可怕的超级帝国。”

“确实。”费舍尔有些苦涩的笑了笑：“你的意思应该是，越往后明帝国越不会和德国结成同盟？”

“是的，如果明帝国的国力足够他们平衡现在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局势，那么他们自然可以自如地应对一切问题，包括在世界岛的另一端来维持欧洲的平衡和美洲的局势，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是不需要和德国结盟的，可是如果冲突爆发于现在，明帝国只能通过自己下场的方式来维持欧洲和美洲的局势，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和德国结盟，这也是为什么德国人这么着急的原因，如果他们不能在两三年之内和明帝国实现同盟的话，越往后明帝国也就越不需要德国人这个欧洲盟友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把这件事情拖一拖？”

“是这样的，长官，现在全世界三个军事联盟之间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可能是最空前的全球军备竞赛，一个不慎就可能导致一场范围波及全球的世界大战，没有人愿意打一场这样的战争，所以如果可能的话，由明帝国来作为一个局外平衡的因素来让大家都实现软着陆或许是一个更好的结局，如果这场战争打起来的话除了明帝国之外可能不会有赢家，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给赢家他们会赢得的东西，站在赢家的那一边呢？”

费舍尔已经听懂了阿尔弗雷德的意思，站在赢家的那一边。

“你这番话如果说给国内的那些政客听，他们很可能会怀疑你是明帝国派到我们国内的说客。”

“或许他们还会给我扣上一顶明帝国间谍的帽子，所以我这些话只敢说给长官你来听。”奈杰尔笑了笑，英国人是很聪明的，大英帝国的崛起过程始终都在面临着修昔底德陷阱，英国人是自己砸烂了修昔底德陷阱而登上世界霸主宝座的，这也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霸主登上霸主宝座的办法。

但是历史上英国人在衰落的时候，和美国关于世界霸主的交替却很好的避免了修昔底德陷阱，就像对于21世纪的美国纯理性角度考虑最好的解决美国自身问题的方法是“投G”一样，现在英国人其实最好的出路也是“投明”。

站在胜利者这边并不是《是，大臣》里面的一句调侃台词，这是货真价实的外交经验，英国的上层是能够看出大英帝国无可避免的衰落的，费舍尔虽然在始终避免这样的状况，但是他看的比谁都清楚，既然衰落无法避免，那么提前投靠下一个霸主来获得在新时代霸主之下第2把交椅的地位是理性上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成的话，大英帝国同样也能维持他们所需要的欧洲平衡，虽然这种平衡是由明帝国来接手维持的，可是英国的军事压力会大幅减少，大英帝国也可以把对于欧洲大陆上的精力抽出来来整理自己的世界殖民体系，或许大英帝国有机会完成一个组织架构更严密也更有效的，在地位上可以对位后世欧盟的英联邦。

可是完成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奈杰尔不光在研究英国，他也在观察美国，作为一名皇家海军的高级军官他当然能够了解美国更多的一些东西，在他看来现在的美国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德三，德三在二战爆发之前面临的状况就是要么冒险开战要么自爆，可是现在的美国状况比德三还要恶劣，德三起码在战争初期能够通过闪电战迅速地攻城略地获得大量的收益，挽救濒临崩溃的财政，可是美国要从哪里才能获得大量的收益呢？

以美国的体量来说，就算把在中美洲的明军给赶出美洲，拿下整个中美洲也绝不够填美国在财政上的大坑的，所以在奈杰尔个人看来，美国的崩溃几乎是必然的，能够像历史上的毛熊那样相对稳定的解体都算是好结果了，欧洲这边的矛盾，只要能拖到美国解体之后再爆发，那就不会有世界大战，顶多只会有一场欧战。

顶多有一场。呵，真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平淡的讨论牺牲几百甚至上千万人生命的时候，不过相比于世界大战，欧战确实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结果了。

可是。奈杰尔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年历，现在已经是14年了，历史上在今年夏天第1次世界大战就会爆发，欧洲的矛盾肯定需要一场战争来发泄，但是如果没有萨拉热窝的那声枪响的话，确实不一定会在今年爆发，现在的巴尔干虽然同样是一个火药桶，但是因为没有奥匈帝国的缘故，破碎的巴尔干现如今变成了一个始终在慢性燃烧的火药桶，埃尔施塔特又没有一个叫斐迪南的大公喜欢带着自己的老婆出去玩。

甚至，原本历史上前年和去年所爆发的巴尔干战争都没打起来。

巴尔干这个火药桶，真的会在今年彻底炸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