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和大明帝国,一个是西方最强大的帝国,一个是东方最强大的帝国,一个是各种问题焦头烂额正处于衰落期的世界帝国,一个是重新焕发生机,正在迎头赶上的世界帝国。
这样的两个帝国之间的交汇点在什么地方呢?或者说这两个帝国的“边界”在哪里?
如果从地图上来看的话,似乎这两个帝国之间完全没有交汇点可言,因为大明帝国和大英帝国之间的本土相隔半个地球,而就算考虑到双方的势力范围,两国之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土纠纷,因为两国之间唯一能够说有边界关系的,在地图上来看似乎只有印度,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大英帝国可不敢在明印边界画上一条他们认为的所谓的边界。
抛开印度,就算曾经南北各被大明和英国分别控制各自势力范围的暹罗,现在英国也已经早在几年前开始,就逐渐从暹罗南方的势力范围内抽身而出,大明帝国和大英帝国之间,似乎已经不存在边界问题。
法理上的边界确实不存在问题,但是大明帝国和大英帝国在地域上的交汇边界是事实存在的,而这个交汇的边界,实际上是一个双方互相渗透互相重合的地域。
兰芳。
兰芳和大明国内还有英国的关系在19世纪末以前都很微妙,不过广州一直都和包括兰芳在内的整个南阳地区有非常紧密的联系,或者说广州是南海诸国的实际首都,再比如可以说粤闽琼是南洋华侨的精神家乡。
兰芳的华人基本上都是广州那一带,当初出海定居在那的,这一代人也代表了大明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的开拓一辈,而这些人也基本上构成了西方人眼中华人的最早的一些刻板印象,比如说精于算计、头脑灵活,但是性格软弱。
所有的刻板印象都是事出有因的,不过如果一直抱着一成不变的刻板印象来看待人的话肯定是要出问题的,在兰芳的独立战争当中,虽然一开始撑起场面的是从大明国内调过去的陆战队,可是在独立战争的后期,在战场上流血厮杀的,都是在南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然后这些年轻一辈在战场上就用刺刀和鲜血让荷兰人知道了去你妈的刻板印象。
兰芳,就是这样一个在大明帝国和大英帝国的势力范围边界所成长起来的一个国家,而广州,可以被看作是兰芳的胎盘。
而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如今的广州肯定绕不开林家,这个大家族如今也不可避免的,像过去很多的大家族那样开始了衰败——即便如今的林家依然有一位皇太后,但是这位皇太后常年礼佛且同皇帝之间的关系相当疏远,林家很难依靠皇太后和皇帝之间有紧密的联系,而且皇帝对于林家的态度也一直难说友善。
而林家的衰落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林家所代表的是在整个广东以及帝国南方地区,从19世纪中期所发展起来的“进出口贸易拉动经济”的那个时代赚得第1桶金的那一批人,然而这一批人现在已经适应不了从19世纪末开始的“投资工业拉动经济”的时代,昨日领跑的冠军现在居然成了吊车尾开始拖后腿,这其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所以现在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林家要闹分家的问题,实际上是两个时代之间的人矛盾的对立问题,尤其是在广州作为帝国一个新的次中心地区正在逐渐崛起的现在,次级中心和主要中心的冲突嘛,政治经济文化全方位的体现在方方面面。
这关系到帝国未来几十年的稳定关系,到帝国整个南方乃至整个南洋地区,未来几十年的稳定和经济能否顺利平稳的由一个时代过渡到下一个时代,朱少铭当然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坐镇广州,因为对于这个时代大明的国民来说,皇帝本人出现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和定心丸。
大明虽然说延续到现在,其实等于是重新打了三次天下,本质上是三个同样打着明朝大旗的不同的朝代,可是毕竟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朱,就像历史上汉朝末期的季汉,能够有那样一大群理想主义者围绕在昭烈帝的身边,虽九死而其犹未悔,原因就是因为汉室这杆大旗在当时天下人心目当中的分量,可以说如果季汉能够成功的话,那么华夏往后的历史很大可能会出现刘氏万世一系的局面,因为从汉光武帝到汉昭烈帝的两次奇迹,就可以在古时候的人民心中种下了一颗叫做天命的种子,到后面就算大权旁落,华夏的皇帝可能也会像历史上日本的天皇那样,就算是个傀儡也没有人敢废除。(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而大明,毕竟同样也是以驱逐鞑虏起家,恢复中华之天下的一个朝代,延续到现在,在天下人的心目当中,大明天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有他应有的分量,这个分量可以帮助朱少铭在很多时候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当然在那之前,朱少铭还需要有人来为他打个前哨。
……
程锡林提着一些水果和奶粉敲响了徐越明的院门。
徐越明推开门之后看到程锡林,又看了看他手上拎着的东西:“你怎么跑到顺天府来了?”
“陛下召见我,把我从广州那边给叫过来了,这不顺便有空了,来看看我的发小,她嫁给你以后我可是羡慕嫉妒恨了很久啊,你把我们江南最有名的才女给娶到手了。”
“你要是再说垃圾话的话,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说给你夫人听?噢,对了,新垣家的大小姐那么漂亮还不够你嘚瑟的?”
“我家结衣啥都好,就是脑子稍微有点笨笨的,不比你家小念聪明。”
“我现在倒是希望这丫头能够笨一点好。”徐越明叹了口气,让开了半边身子随意的伸手请了请:“陛下让你来跑这一趟是要干什么?不会是要打我家小念的主意吧?南边的那些烂摊子,我可不想她掺和进去。”
程锡林的动作僵在了那,徐越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怎么能怪我呢?是陛下想到你老婆的,而且这个时候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程锡林哼了哼挤进了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好像已经有一阵子没怎么修剪了,以至于有的盆栽长得都有些奔放,据他所知这些东西在过去一般都是林念负责打理的,这丫头除了喜欢养猫猫狗狗之外,就喜欢摆弄一下花花草草,这些是这个丫头除了本职工作之外的为数不多的爱好。
猫猫狗狗看样子没人管也没饿瘦,不过这些花花草草确实有一阵子没有打理了。
“看来这半个月你夫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啊。”
“你今天要是能够不提南边的事情,她的心情会更好一些。”
“陛下交代的差事嘛。”程锡林无奈的笑了笑:“有什么办法呢?在外人看来军队里面少壮派当中陛下最倚重的就是你,而在朝堂上的少壮派里陛下最倚重的就是我,咱们都是陛下手里的小卒,现在要让咱们过河,那就只能往前拱了。”
“陛下怎么能把小念也。”
“你夫人一样在朝堂上是有正儿八经的官职的,帝国外朝的朝臣当中的女官屈指可数,你夫人也是食君之禄的,这个时候陛下需要她,那她必须要站出来,而且南边的问题也关系了帝国未来的大局,说实话,陛下交给我的这个活我也不太乐意,我知道最近南边林家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念也很伤心,可是我必须要做,我为陛下做事,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君主,我是他的臣子,那是也因为陛下让我做的事情于国有益,林家的问题总不能让小年一直逃避下去吧?”
“那你也会注意一下措辞,我陪你一起进去,小念现在应该在2楼的书房。”
“又像以前那样,一遇到事情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你老婆是不是属鸵鸟的啊,一遇到事情就把脑袋插到土里。”
“鸵鸟不会把脑袋插到土里,白痴。”
“哎哟,我操,我这是打比方,你还教育起我来了,不就欺负我没去过非洲吗。”
两个人走进屋,程锡林把手里拎着的水果和奶粉放到了茶桌上,奶粉是给徐越明和林念的仔准备的,小家伙现在正在婴儿摇床里安静的睡着,在婴儿的旁边还躺着一只猫,这只橘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客人之后打了个哈欠又和自己的小主人挤在一块儿闭眼继续睡,程锡林凑过去看了看小家伙之后忍住捏捏捏这个小家伙鼻子的想法,跟在徐越明到后面往楼上走去。
顺着楼梯来到2楼,徐越明正准备带着程锡林往书房去,可是拐个弯却看到书房的门已经打开了,这时林念从茶水间提着一壶茶走了出来:“我在楼上就看到你们两个在下面絮絮叨叨的了,锡林,坐下来喝杯茶吧,我们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毕竟你一直都跟着徐越明待在顺天府不回去,我从安徽出来过后,先在顺天府待了两年,后面不就被陛下一脚踢到广州那边去了吗?”
“别说的好像陛下把你流放了一样,你在广州这些年干的很不错,陛下给了你机会,你也抓住了,我想再过几年,你恐怕就有入内阁的资本了。”林念招呼二人在2楼的客厅坐下,程锡林现在有一种自己心里被看穿的感觉,小时候他们那群孩子里林念就是最聪明的那个,自己在他面前果然藏不住东西。
“是啊,陛下给了我机会,现在陛下同样也给了小念你一个机会,当然,这也是给林家一个机会。”
“陛下何必这么看重我一个弱女子呢?眼下林家闹分家,陛下并不是不想林家分家,或者倒不如说,陛下是最希望像林家这样的豪门大户分得越散越好,陛下只是不希望林家倒下之后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南方的经济和市场被扰乱了而已,有我没我又能怎么样呢?现在陛下明摆着坐山观虎斗。哦,应该说是看一群狗在那争骨头,又要我做什么呢?”
程锡林能够感受到林家现在的状况对林念的打击有多大,林念对林家是有很深且很复杂的感情的,首先林念是少有的愿意接触那些最基层的人,愿意替他们发声的人,林念如今担任的也是顺天府市政厅里的职务,日常负责救济那些底层的贫苦人,而林家本身是豪门大户,尤其是当年那场造船厂的案子,更是让林念看透了就算是林家,同样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和其他的豪门大户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时候林念对林家的所作所为有很多不满。
而如今林家要倒了,不管再有怎样的不满,林念对林家是有感情的,尤其是林家这些年以来一直靠着对外进出口贸易赚得盆满钵满,而现如今林家注定要作为一个先烈死给其他的那些大户们看,而林家现在那些要闹分家分家产的却根本看不到这一点,这是林念所感到悲哀的。
“陛下需要一个分得四分五裂,但是又不会引起连锁反应的林家,在宫里陛下给我打了一个比方,叫做软着陆,轻轻的落在地上而不是一下子摔在地上,整个人都拍碎了。”程锡林看着林念道:“而同时,林家可以倒,林文忠公的这杆大旗要有人能扛起来。”
“陛下还真是想得面面俱到啊。”
“小念,如果你真的不想掺和的话,陛下那边我进宫和陛下解释。”徐越明不忍心看到林念为难的样子,他刚一开口林念就抬起手摆了摆。
“不用了,锡林,如果回头你还要面见陛下的话,替我谢谢陛下的好意,他愿意保住林文忠公的这杆大旗,我替林家其他那些不知所谓的傻子,在这谢过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