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对视着,马汉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几番,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美国现在就是一个内部压力很大的高压锅,总需要一个泄压的地方,现在既然战争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么自然要通过别的方法来排泄掉内部的压力。
通过适度的军备竞赛来达成这一点的话自然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路子。在此之前,美国政府对于军队内部潜在波拿巴分子警惕加上美国长期的地缘环境和传统,让美国始终缺乏一支在和平时期足够规模的常备军,而现在他们确实有了那么一个拿得过去的借口。
马汉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现在只能坐在这辆车上看着这辆马车在前面马匹的牵引下转向了右侧的急转弯。可想而知在接下来在舆论上将会着重于美国的民族主义和宣传国家安全的重要性,在这场战争中遭遇的惨败也将会被当做国耻铭记在每个美国人的心头,接下来国内普遍的民族主义情绪将在很长时间内无法被个人甚至是其他团体和政党轻易扭转。
“说实话,这样做理论上确实可行,但是我个人非常不愿意这么做,我们这等于是为了躲避一场山火而骑上了一头暴躁的公牛,这头公牛能带着我们冲出火场,但是在冲出去之后我们真的能控制得了它吗?”
“如果被烧死在大火里,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尼克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可是我现在的职位让我必须首先要考虑的是美国现在的经济。”
马汉只能无言的点了点头作为对这件事情的默认。这时候有一个文职人员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看到了他们两个之后开口询问道:“总统阁下现在还在办公室里面吧?”
马汉看着他,点了点头:“在里面,不过正在和国务卿还有海军部长以及辛普森上将商议一些事情,有什么紧急事情吗?”
“有,夏威夷在今天早些时候有一支舰队造访,明帝国鸿胪寺卿搭乘这支舰队抵达了夏威夷,并且同夏威夷王国签署了一份协议,明帝国将会保证夏威夷王国的主权独立与完整,相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出现在我们的报纸上。”那个文职人员说完之后向他们点了点头,就向椭圆形办公室跑了过去。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们之间签署了协议?怎么这件事情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好吧,这不是重点了。该死的,我想总统阁下不会喜欢这个消息的。”这个消息带给两人的震撼并不亚于当初在哈瓦那港发生交火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所带来的震撼,因为这份协议将会对美国的太平洋国家战略产生强烈的冲击。
“是的,尼克。你看。”马汉咧着嘴干笑了一声:“我现在大概清楚明国人为什么在28号白天对于我们这么百般阻挠了,那位明国皇帝大概是想为他们在太平洋地区的行动放出一个烟雾弹而已,不得不说,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大胆而且精妙的决策,只是那位陛下可能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在古巴打了一仗吧,更不会想到我们现在准备做出的决策。”
“这个消息只要传开之后我们和明国人之间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该死的,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干草堆上,然后又被人往上面浇满了燃油,现在,那该死的火星也有了。”尼克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情况真的会有这么恶劣吗?”
马汉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意思就是在说:“你说呢?”
白宫外面的天气依旧晴朗,但是这么好的阳光,却没有让这两个人感受到丝毫的温暖,即便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只能感受到背后冒起的丝丝寒意。
要变天了。
……
英国 伦敦
“美国人在明国人的手上吃了一个大亏,他们拿不下古巴了。”放下了手里的电报,亚瑟·胡德给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推过去一杯茶:“说起来,十年前明国人的影响力还只能在远东附近发挥作用,三十年前明国的海军甚至都没有进行过几次远洋训练,然而现在他们的环球舰队已经跨过了整个大洋来到了另一个大洋,并且在美国人的家门口打了美国人一巴掌,阿尔弗雷德,你还在明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这种扩张倾向了吗?”
奈杰尔接过了茶,在英国的这两年,他现在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份,作为皇家海军当中为数不多的“明国通”,在大明的海上力量越来越强,影响力也越来越广泛的现在,他在英国皇家海军当中的作用,也越发的明显了起来。
“在我看来这种扩张都是很正常的,在欧洲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和俄国人都在寻求扩张,在远东明国人寻求扩张也是在正常不过的,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真正阻挡他们的力量了,我们现在大量的力量都陷入了南非,美国人这次再被他们打下去之后,他们的扩张就会变得更加迅速。”
“可是我很好奇啊,明国历史上在过去的几百年当中他们一直都是整个东亚最强大的国家,但是他们却几乎没怎么进行过扩张,最近这些年他们的扩张速度,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皇帝登基之后,变得越来越迅速,你觉得是那位皇帝本人的因素吗?”
奈杰尔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毛,他看了看自己的这位“叔叔”,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这大概是我们很多欧洲人对于他们明国人的刻板印象罢了。”
“哦?”
“叔叔,明国是一个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国家,在这几百年之前的几千年当中,他们一直在进行扩张,从未停止。用现在的大明和他们过去的汉朝这两个朝代同这一切的转折点宋朝作为对比的话,汉和明都属于能控制河西走廊的王朝,这与北宋形成鲜明反差。”
“你是说这两个王朝更加尚武?”
奈杰尔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这方面应该从地缘的角度来看,汉朝于积极使用了枢纽的王朝,大明在他们的征西军真正的实际控制西域之前,对于河西走廊这个地理枢纽的使用都是非常消极的。造成这一差异的首要因素就是战略环境的变化,及因此造成的战略重心的偏移,叔叔,你应该知道明国古代的战略重心是在什么地方吧?”
“这个我知道,是在他们的北方的游牧民族以及这些游牧民族在北方所建立的国家。”
“没错,在明国还是汉朝的时候,面对的强敌只有一个,那就是匈奴。朝鲜半岛、中南半岛、西域这些地方本身都没有什么强敌。更不要说海外威胁那时候各个大陆之间都是与世隔绝的状态。而匈奴本质上属于早期形态的草原帝国,缺乏对非游牧地区的治理能力,依赖单一的军事手段且缺乏明晰的战略目标。所以汉在对付匈奴的同时,顺带就把影响力扩张出去。这种管理、组织层面的优势,又反过来让汉朝时的明国越战越强,不断拉大双方的差距。”
说到这奈杰尔喝了一口茶,亚瑟·胡德点了点头表示让他继续说下去。
“明朝刚刚建国的时候的战略环境相对就比较复杂。自辽、金、元之后,草原帝国逐渐掌握了管理多形态区域的能力。蒙古帝国虽然瓦解,但从西域到东北,依然有强大的后继力量存在。”
“呃。我们现在是在上明国历史课吗?这和现在的局面有关系吗?”
“我在明国呆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明国人的一个传统,那就是明国人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喜欢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词,就叫做以史为镜。”奈杰尔悠然的说道:“因为明国人在当初的局面,和我们这个国家在现在的局面何其相似?明国人在古代自称为天朝上国,但是这种天朝上国的地位在明朝初年刚刚建立这个国家的时候,相比于汉唐时期受到严重挑战的。”
“你是说。我们现在像是明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
“在外部环境上比较相似明朝末。哦,我是说类似于明帝国在17世纪初的局面,对于几百年前的旧明帝国来说,在海外,日本相比于之前的实力也大大增强,开始崛起,既冲击东南沿海,又插手半岛事务。从而形成了多个势力范围围绕着东北地区的博弈。在西南方向,又有安南和缅甸对着大明的南方虎视眈眈,周期性袭扰边境。欧洲冒险家也开始出现在东南沿海,这些种种的威胁和难解局面在汉朝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现在突然面临着法国人、俄国人对于我们海上交通线的威胁,甚至就连甚至就连德国人和美国人也不算安心,至于明国人就不用说了。确实如你所说,我们现在的局面和几百年前的明帝国是有相似之处的。”亚瑟·胡德由此联想到了那些烦人的法国人、俄国人、德国人、明国人和美国人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更臭了,这大英帝国的天下,真是处处都是反贼呀!
“没错,是有相似之处的,这些问题极大的阻碍了明帝国的发展,他们花费了上百年的时间来一一消化这些问题,而当明国人真正消化完成之后,我们已经完成了工业化,大明周边比较偏远一些,地区的原属于他们的藩属国已经沦为了我们的殖民地,明帝国原本作为天朝上国的地位已经**然无存,朝贡体系也已经在殖民体系下支离破碎,虽然他们也同样发展工业追上了我们的脚步,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为止,他们在国家层面的战略上都是落后于我们一步的,我们的情形在这些年变得和他们当年极为类似,而他们现在的情形却和之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你的意思是说,在最近的这些年当中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
“没错。”奈杰尔点了点头:“我在了解明国历史的时候,明国的那位皇帝陛下就曾经告诉我,了解明国的历史,就不能不了解儒家的历史,在我们欧洲,也有不少人研究明国的儒学历史,文艺复兴的时候甚至受到很多人的追捧,明国人传统的儒学,总是给我们一种儒雅的绅士印象,但是先秦时代,士兼文武。”
“士兼文武”奈杰尔是用中文说的,亚瑟湖的自然没有听懂,不过他也没有出声,而是静静的等着奈杰尔的解释。
“翻译过来就是那时候的明国儒家类比于我们的中世纪,既是主教又是冲锋陷阵的骑士,明国的孔子也佩剑,儒家也打人。礼乐射御书数,本身就是文武合一。所以有汉唐出将入相、王霸互用的传统。”奈杰尔说着最后一句的时候用的又是中文,亚瑟·胡德这次终于忍不住开口来了一句:“说英语,孩子,我可没有在明国待这么多年,我的中文只停留在‘三点几啦,饮茶先’。”
“哦,看来叔叔您的中文老师是一个福建人。”
“那是我曾经雇佣的一位主厨。”亚瑟·胡德伸了伸手表示表示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奈杰尔继续刚才的话题。
奈杰尔便笑了笑用英语向亚瑟·胡德解释道:“王道是儒家提出的一种以仁义治天下的政治主张,与霸道相对。霸道是指古时法家提出以武力、刑法、权势等统治天下的政策,也就是说在宋朝以前的时候儒学虽然占主导地位,但并非是绝对的权威,他也本身也受到其他不少思想的影响和改变。”
“而明国人自南宋以来,尚武精神扫地,市井文化泛滥。明国精英阶层越来越文弱化、文艺化,喜欢用单一道德视角看世界。受此影响,明朝建国之初,就先摆出个道德完人的立场,主动宣布出一长串不征之国。在我们看来,这自然是一种非常愚蠢的外交策略,而且实际上这种外交策略也确实给大明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这种过高的道德立场,和过高的实力自信,既削弱了对敌手的重视,又限制了自己的行动自由。正是受了这种文化异变的影响,在19世纪之前,明帝国始终无法有效的对外扩张。”
“那么现在他们。”
“现在他们应该感谢我们啊,叔叔。”奈杰尔叹了口气:“您看看明国人当年所列举出来的一长串不征之国,如今都在哪里呢?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殖民地,我们把这些国家**平之后,原本困在他们身上的道德枷锁已经消失了,我们亲手把一头猛兽从笼子里面放了出来。”
亚瑟·胡德端着红茶的手一僵:“你的意思是说,明国人现在对外的扩张和国内的转变,根本源头是因为我们?”
“我想当初如果我们的殖民者不到达东方的话,明国人应该是比较乐意于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
“你的观点总觉得像是一群冒冒失失的勇者,来到魔王的城堡里,把魔王放出来了一样。”亚瑟·胡德笑了笑:“不过你的观点确实很有意思,回头我准备和费舍尔爵士聊一聊这个问题。”
“希望叔叔您在聊问题的时候,也能顺便多关注一下明国和美国之间的情况。”奈杰尔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明国人现在处于一个扩张期,而美国人现在也处于一个扩张期,旧大陆和新大陆的两个大国之间发生的冲突能量是巨大的,尤其是美国,现在的状态还不是非常的稳定,现在看来美国人已经无力继续把战争打下去了,他们的国内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我们得小心这样的波动不要波及到我们欧洲,尤其是不要波及到我们大英帝国。”
“最近全世界都是这样,多事之秋啊。”亚瑟·胡德叹了口气,然后想起来了什么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些,问道:“对了,现在有一批名额是前往南非参与封锁舰队的,你有兴趣去么?”
“我去的话纯粹只是镀金吧?这种单纯的封锁,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
这话让亚瑟·胡德笑了起来,“我喜欢你这种喜欢挑战的性格,我也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有些枯燥和无聊,但是镀金这件事情也是你必须要做的,你在明国海军服役的这些年,既是你的资本,也是你的负担,你需要增加的是在皇家海军当中服役的资历,这样你以后才会有更高的话语权。”
“这算是政治家的手段吗?”
“这是聪明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