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盲目的安慰他,也没有说些很美好的愿景欺骗他,只给出了一个最简单可行的方案。
只见他笑了笑,转头看了她一眼,轻道:“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自从我查出来癌症,我天天都在想,想我这辈子都干了些什么。”
“每次想,我都会想到你。想到我让你失望了,想到我让你伤心了,想到我动摇了你的信念,也摧毁了你的前途。”
“逼着你承认那个事故是你的责任,是我的一时糊涂。我没有想到那个家属会那么冲动,也没有想到你会受伤。”
“我以为只要我平安无事,我就可以保你。想着你还年轻,回学校读个研再出来,我照样可以帮你弄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我没想到,从我做那个决定开始,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对不起,小沐,是伯伯错了。”
她没有想到许文清会主动和她道歉,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回应他,她只觉得心口的负担好像又没有征兆的加重了几分,有些莫名其妙。
坐在沙发人见她不说话,也理解,继续开口道:“我这辈子已经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了,但我希望你能把这些都忘了。无论是我对你的好还是我对你的坏,全部忘掉,一点儿都不要记得。”
忘掉?
人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忘掉!
如果说受了伤就能把所有痛苦的记忆都清除,那人生岂不是要简单快乐许多?
但她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做到。
“你让我学医,我学了;你让我别读研,先上临床,我来了;你让我帮你背锅,我背了;你让我把欠你的还你,我也还了。现在你又要让我都忘了,不好意思,这真忘不了。”
腰上的那道刀疤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只要它还在,她就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经历了什么,也永远都不会忘记是谁让她经历了那些。
“小沐,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不觉得冤,可我不希望你带着对我的恨意生活一辈子。”
“我不恨你。”李沐骋的说着,抬头望向了许文清,眼里皆是一片澄澈,“我来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了断,也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
“你真的不恨我?”眼前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问话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拔高了两分。
“是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成为一名医生,我爸爸也可能已经死了。一切都是你当年的种种决定所换来的,不管当初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对我而言,对我全家而言,都是莫大的恩德。这是我欠你的,本就该还。”
李沐骋敛了眉眼,低下脑袋,继续道:“可你背弃了你的良知,背弃了我的敬仰,背弃了患者和家属对你的信任。你明明做错了,但你却毫不在意,甚至一错再错。既然现如今你悔悟了,那么我也该释怀了。你放心,那件事儿我从前不会说,今后自然也不会说。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各自保重吧。”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着仍旧坐在沙发上的许文清鞠了个躬,便没再多说什么,拉门走了出去。
那一刻,李沐骋的心情是复杂的,可看到就站在门边等着她的安于怀,她没有过多的表露,只走过去冲他淡淡一笑,牵着他的手离开了病房。
一路上,两人还是如先前那般没有说话,可彼此握着的手却要比先前更紧更牢。
如果不是在去取车的路上遇到了她之前的病人,且那病人还对着她千恩万谢嘘寒问暖,李沐骋觉得她可能并不会在安于怀面前哭成狗。
“我才不想当什么校医呢!我才不要去什么幼儿园呢!”
“我辛辛苦苦读了五年的书,就是为了当医生的!”
“我想给人看病,我想帮他们!”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当年的那个药不是我开的,为什么要捅我?”
“明明让我来当医生的人是他,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失望?”
“我又没做错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是她第一次在安于怀面前如此大规模的恸哭,眼泪就跟那开了水龙头一样,一行行的滑落出来,而鼻涕也不屈的直往外冒。
她抱着餐巾纸盒,一张一张的抽着里面的纸巾,胡乱的在脸上擦拭着,毫无章法,看得一边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有些手足无措,却又无从下手。
他想开口劝慰,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虽说刚刚他在门外,可里面说了些什么,他都听到了,因为那门板的隔音效果实在不怎样。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当年她一声不吭的离开医院居然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儿,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难怪那一段时间,她杳无音讯,原来是受伤了,不光身上,还有心里。
“来吧,抱抱。”
安于怀思来想去,把座位往后拉了一下,言简意赅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同时对着身侧的人张开了手臂。
闻言,李沐骋转过了脑袋,用她那已然肿成核桃的眼睛望向了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的,手脚并用爬过了中控台。
感受着自己被某人抱坐在他的大腿上,且被他紧紧的圈在怀里,她原本沮丧失落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了些许。
趴在安于怀的胸口,听着他胸腔内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渐渐的,她收住了眼泪,不再像刚刚那般失控,也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我刚刚说的,你能不能假装没听到?”
“你说什么了?”某人装傻,装得煞有介事。
“没什么。”
对此,李沐骋是感激的,感激他什么都没有过问,只简单直接的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她最需要的拥抱。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的姿势过了许久,可没人觉得厌烦,反而各自享受,直到安于怀开口问了一句,“现在心情好些了嘛?”
李沐骋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头,仍旧窝在某人的怀里好不惬意,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对着那个依旧轻拍着她后背的男人道,“我想吃咖喱猪排饭。”